短篇小说:圆仔花

作者:吴敏显

千日红(学名:Gomphrena globosa),又名圆仔花,原产于热带美洲各国内地,一般在春天播种繁殖。(Nirmal Dulal/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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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写乡下人的憨厚与质朴,写村人对天地对鬼神的敬畏,写族亲同邻人之间的相扶持。——吴敏显(台湾)

*1

圆仔花不知丑,大红花丑不知……
大概要三、四十岁的人,凭借小时候曾经叨念过两句类似口头禅又类似童谣的字句,才会想起这两种花朵的姿影。

圆仔花叫“千日红”,花朵像一颗颗紫红色汤圆,这草花花期长且一开就肆无忌惮地一大片;而大红花指的是开着大红色花朵的“朱槿”,这种常绿灌木花色多,名称也多,整丛朱槿一旦花朵绽放,等于闹节庆时张灯结彩放鞭炮,喜气洋洋。

早年,宜兰乡下随处可以看到这两种花成群成丛地嬉闹,大人小孩都把它们当没人爱、上不了台面的野花看待。小孩子若是到邻居园圃或庭院采摘其他花朵,往往等著挨骂,只有捧著这两种野花朵去办家家酒,纵使摘满满一斗笠,也没人管。

整年下来,大概仅有中元普渡例外。家家户户拜老大公时,供桌上除了丰盛牲礼,必然摆一对花瓶,瓶里插满一大束不知丑的圆仔花和丑不知的大红花,且将它们修剪打扮得妖娇美丽,充当亲善大使去讨好另个世界的好兄弟、老大公。

可近二、三十年来,已经少有人看过圆仔花,大家都猜,恐怕是绝种了。偶尔看到大红花,全被冷落一旁,连老大公都习惯那些从花店里买回的真假莫辨的花朵了。

一向被认为最草贱最容易存活,不需要人刻意播种栽植照料,便能够随地开得鲜艳灿烂的野花,说不见就不见,难免教人有点怅然唏嘘。

如果你来宜兰乡下,想找圆仔花或大红花踪影,询问对象正巧是我小时候村里的长辈,那算有了真正耳福。

年长的村人,和所有老人一样,必须不断地怀想旧日时光去找回自己,所以他们能够记住的,就不单是一簇簇美丽的野花朵,还会有个女孩被全村人叫她“圆仔花”。

千日红的花语是“不朽”。象征着永恒的爱、不朽的恋情。(Dinesh Valke/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2.0)
圆仔花,原产于热带美洲各国内地,一般在春天播种繁殖。(Dinesh Valke/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2.0)

*2

这女孩,眉清目秀,皮肤白皙,嘴唇红润,可惜天生兔唇。远远看她,彷佛嘴巴衔著两朵圆仔花。

先是老一辈叫她圆仔花,接着整个村的人跟着这么叫。

“唉……”外地人看到圆仔花总要长叹一口气,对熟识的村人说:“她应该是你们乡下最漂亮的女孩,竟然破相,真是可惜呀!”进而便会出现某些自以为见识广阔者,大发议论。把圆仔花破相怪到这孩子的前世业果,说她上辈子太爱搬弄是非,今生投胎没教她喑哑,仅仅缺嘴算幸运了。

也有人将圆仔花兔唇肇因,归咎于她母亲。指责她母亲怀胎期间,肯定在王公庙神明面前口无禁忌地乱说话,挺著大肚子还持刀剪针线朝穿在身上的衣服裁剪缝补,甚至绘声绘影说她母亲偷吃了神龛供桌上的水果糕饼。几乎把乡下世世代代流传下来,所有孕妇不宜触犯的禁忌事项,全套在圆仔花母亲身上。

而这些显然皆属胡乱猜测,并无任何事证足以证实。因为,包括我们村和邻近几个村庄,没有任何一个人晓得她父母亲是谁。

庙公发现圆仔花的时候,她只是个出生才几天的婴儿,用花布拼凑的包袱巾裹着,弃置王公庙门口石狮子脚下。石狮嘴巴里塞了一束盛开的白蝶花,大概是刻意要吸引人们注意。

那天早晨,庙公一如往常准备去开启庙门烧香,两脚刚踩进庙埕,打老远便瞧见石狮子嘴里衔著那束白亮耀眼的蝶花,以及基座下那个花布包袱。

他原以为哪个信众起大早送来拜拜供品,走近细瞧,吓了一大跳:“唉呀呀!到底是哪个父母那么粗心,把孩子放这里?野狗来了怎么办?”

小婴儿睡得很甜。被陆续到庙里烧香的信众吵醒,不哭不闹,只是不停地舞动小拳头,搓揉鼻子和紧闭的眼睛,然后再塞进嘴里吸吮。

大家这才看清楚,小婴儿上唇从中断裂,开了个口子,宛如涵洞闸门被抽开,不时有口水从露出红嫩牙龈的地方流出来。看到的人莫不像触电那样倒退一步,惊声怪叫。

直到晓得婴儿性别后,总算得到几分安慰似下了个结论:“好在是查某囝仔,查某囝仔菜籽仔命,将来当个佣人去伺候人也不至于饿死!若是查甫囝仔,长大肯定娶不到老婆。”

File:宜兰壮围番社同安庙.jpg
宜兰壮围番社同安庙。(番社/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4.0)

*3

没父母照顾的孩子,似乎很快能摸索出生存之道,好饲养又乖巧。

圆仔花个儿还没长到扫帚高度,就能连拖带拉地将庙里庙外扫得干干净净。到了她眼睛能瞅到红供桌桌面,即主动拿块抹布,点起脚尖、伸长手臂,顺着四边桌沿尽量朝里擦拭。

刚开始,桌子中央总留下一块荒芜地带,任她怎么构也构不着。直到某天黄昏,看到附近男孩搬来椅子偷摘路边水果,她立刻学样用小板凳垫脚,把那块荒野地的尘埃抹个干净,让整张供桌天天保持漆亮。

家境清寒的信众,手边拎着一小袋牛奶糖、两颗苹果、几根香蕉到庙里拜拜,连自己都觉得寒酸难为情,没料到庙里供桌变成镜子之后,人人心底即踏实多了。因为一小碟牛奶糖摆上供桌立刻映照成两碟,一对苹果变成四颗,一串香蕉变两串。场景变幻,似乎连坐在神龛的王公都能感受到。

有的妇人眼看圆仔花小小年纪竟那么懂事勤快,不但要自己孩子跟她学,等拜拜仪式完成,多少会抓几粒牛奶糖或掰根香蕉给她。

圆仔花不但赶紧闪躲,还将双手紧紧反扣背后。得要庙公点头,她才接纳。

*4

我们乡下,不管家里有钱没钱,都有一门共通的餐饮规矩──父母会在吃完饭时提醒孩子,要吃光碗里饭、菜,将来才不会娶到缺嘴或嫁个缺嘴的配偶。

但言者谆谆,听者藐藐,过去几乎没有一个孩子当它是一回事。出现“兔唇圆仔花”这个活生生例子做为餐饮教育素材,再顽皮粗心的孩子,也不得不警惕收敛,乖乖把碗里的菜肴与饭粒扒得清洁溜溜。

不管童伴蹲踞门口等著结伴去玩耍,或是饭里多淋了酱油咸得难于下咽,大家都得硬著头皮,扒光碗里饭菜,连汤汁全喝得一滴不剩。

孩子甚至彼此学样,吃完饭时会将头往后仰,让已经粒米不剩的空碗像帽子那样盖在脸上,方便伸出舌头绕圈子去把碗壁舔了又舔才罢手。

我敢说,在那个年代,我们村里孩童使用过的饭碗筷子,大概是整个地球最干净的碗筷。这正是圆仔花为乡下人餐饮教养,起了了不起的作用。

很多人认为,肢体残缺或颜面破相的孩子,通常会比较认分。圆仔花不但把庙里地板桌椅清洁工作,以及杯盘器皿清洗做得有条不紊,闲下来还帮庙公捶背,缠住老人家学写字。

上小学之后某个寒假,她主动要跟庙婆赶鸭群讨冬。在跨越田埂时,竟然被一根大铜针给刺穿脚底板。这扁钻形铜针,其实有点像缩小了许多倍的双刃匕首,专门用来缝制盛装稻谷的麻布袋,一般叫它“布袋针”。

所幸圆仔花从小习惯赤脚走路,已磨炼出一层厚脚皮,而未被伤及真肉。村人说,可惜她不是个男孩,否则将来当乩童上刀梯、踩炭火堆、走钉床,肯定比任何庙里的乩童都厉害。

File:Taiwanese duck farm.jpg
家鸭。(MiNe(sfmine79)/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2.0)

*5

等圆仔花再长大些,庙公认为小孩子除了读书认字,更需要学点谋生技能。只要碰到不必上学的日子,便让圆仔花到村里的小吃店端菜、洗碗,目的是让她学些烹饪技巧。

小吃店位于乡公所对街,每天大清早员工上班签到,中午用餐休息,傍晚下班钟声响过的几个时段,无论晴雨,架在乡公所窗口那具超大型扩音喇叭,总会被工友弄得咿哩哇啦响,转播广播电台新闻节目,和一些字正腔圆的相声与国语歌曲,尤其是中央广播电台“自由中国之声”。

这个扩音喇叭大得像圈鸡罩,一旦响起声音即如雷贯耳,传得老远,让圆仔花尚未学到如何炖、煮、煎、炒之前,光用两只耳朵听着听着,很快便学得一口流利的北京语,外加不少国语歌曲。

她唱歌时,若不盯着她嘴形瞧,只听那夹带嘶嘶声的歌喉,还真的相当独特,那种跟一般人不一样的腔调,蕴涵了某种吸引人的磁性,简直就是从乡公所那个扩音喇叭直接播出的歌星唱腔。

小吃店是村中极少数买了收音机的住户,老板把它像祖宗牌位那样高高地供在墙上一个木头箱子里。收听频道主要锁定国、台语小说选播及广播剧,这也教圆仔花了解到更多成人天地的人情世故。

有一天,海边驻军部队指挥官请乡长带几个课长到小吃店餐叙。乡长读过几年日本书和汉学,平日能听懂一点北京话,但面对指挥官那浓浊的大陆内地口音,差不多只能猜到个三、四成,其他课长同样不见得高明。

大伙儿仿佛面对个红头发、蓝眼珠、白皮肤的美国大鼻子,在露天电影布幕里讲ABC,为了不使自己形同“柴头尪仔”呆愣著,只能不时地陪着“嘿嘿嘿”傻笑。

冷盘上桌,指挥官端起酒杯向所有人敬酒后,夹起一片香肠和蒜片,朝乡长问道:“香肠亲吻厉鬼跟呀?(编注:“乡长,请问你贵庚呀?”)”乡长跟几个课长听得面面相覻,小吃店老板认为指挥官想知道他切了几根香肠在盘子里,赶忙伸出三只指头插嘴说:“三根,三根,总共切了三根香肠,吃不够我马上再切。”指挥官知道自己乡音重,立即请陪同前来的军官重新说一遍,这个军官看来年轻许多,他张开两只手掌,彷如弹动琴键般,将十只手指舞呀舞个不停,一面以国、台语夹杂地说:“我们猪血肝,是想要清沟乡长,你芝麻鬼祟,你芝麻有几多穗啦!”(编注:“我们指挥官,是想要请问乡长,你现在几岁,你现在有多大岁数啦?”)结果还是鸡同鸭讲,大家统统莫宰羊。乡长灵机一动,要小吃店老板到水井边把忙着洗碗盘的圆仔花找来,充当翻译。

圆仔花说起话来,虽然带点嘶嘶的漏风声,却是村中最懂得说北京话、听北京话的人。这点连我们乡下小学校长、老师都比不上,因为校长、老师及乡公所公务员,全是接受日本教育长大,了不起再读个三年初中或职业学校,说话腔调早已定型,国语发音大多只能现学现卖。

这回好在有个圆仔花居间翻译解说,总算宾主尽欢,同时让那个左右肩膀各开了两朵梅花的指挥官,对圆仔花这个兔唇女孩留下深刻印象,经常买些书刊和文具送给她。

后来,部队移防到别县市或外岛,这个指挥官仍不忘寄来书刊和文具。

圆仔花小学成绩一直非常突出,却经不起周边同学嘲讽她兔唇,任凭庙公怎么说劝就是不肯去考中学。除了王公庙例行清洁工作,她很快成为小吃店主厨,店老板从此乐得轻松地交出锅铲炉灶,整天泡在村长杂货店下棋,要不然就跑到王公庙找庙公天南地北的聊。

*6

圆仔花十七岁那年,那个指挥官突然穿着笔挺的西装,带了好多礼物,由乡长陪同到庙公家里。他告诉庙公,想把圆仔花带到身边照顾。

庙公原以为指挥官跟他一样,想收圆仔花当养女。兜了圈子才明白,对方目的是要娶圆仔花当太太。这简直像一场突如其来的西北雨,把心里毫无防备的庙公兜头淋得浑身湿透。

按乡下习俗,女孩子长到十六、七岁确实得赶紧嫁人,让娶她们的少年家能及时在入伍当兵前传下后代。庙公和他老伴眼看圆仔花一天天长大,十七一过就十八,夫妻俩正愁着要找什么样机缘才能把破相的女儿嫁出门,没想到如今真有人愿意娶她,却偏偏是个比女儿足足大了二十几岁的男人。

庙婆则担心,指挥官长得一表人才,年轻时肯定娶过太太,说不定唐山还留有儿子、女儿,足以当圆仔花的兄、姐。

但不管怎么说,一个没有嫁妆又缺嘴破相的姑娘,除非和流浪街头的乞丐送做堆,否则一辈子恐怕不容易嫁人。

指挥官要娶圆仔花当太太,消息迅速传遍整个村庄,难免引起村人议论。有人认为,什么人不好嫁,何必嫁给一个年纪差那么多的老男人。更有人义正词严地为圆仔花抱不平,说那个指挥官不就是想拿几个臭钱,买个老实的乡下女孩使唤。

当然也有人平心静气地向庙公进言,要他退一步想。像乡长就连跑了两、三趟,他劝庙公:“女孩子最值钱在颜面,外观一旦破相,条件便差多了,有人不嫌弃愿意娶她,我们应该为她高兴。何况对方已经当了不小的官,身强体健,算算不到四十岁,又单身一个人在台湾,圆仔花嫁过去不会有公、婆、姑、嫂钉啄欺侮。说实在,这种女婿没什么好嫌、好挑剔了。”

庙公、庙婆衡量再三难作抉择,多次征询圆仔花意愿,只见她每回都毫不迟疑地点头,也就心软了。

婚宴仪式全照着我们乡下规矩,新婚洞房安排在宜兰街一家大旅社,第三天带新娘子回门后,再搭火车到他南部驻地安顿。

临上车,庙公双手紧紧握住指挥官双手,似乎忘掉对方已经是自己的“半子”,竟然不停地向对方点头示好,恳求善待圆仔花。

庙公想到女婿可能无法听懂他说的闽南语,伸手把太太、圆仔花揽到一块儿,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跟女婿说:

“你不嫌弃我女儿是我们的福气,万一哪天你不想要她了,千万请你记得送回来还给我们,她一辈子都是我们的女儿,我们永远不会嫌她丑。”

(Wei, Shi-Hang/Flickr CC BY-SA 2.0)
台湾宜兰日落。(Wei, Shi-Hang/Flickr CC BY-SA 2.0)

*7

圆仔花出嫁好几个月,甚至连过完除夕的大年初二,都没看到这对新人回来过,实在令村人纳闷。

据庙公说,军队不像我们老百姓机关学校,他们越是碰到过年过节,勤务越是紧张,还好女儿、女婿经常来信,也常寄些南部土产回来,算没白疼了她。

可也有人认为,这应该是庙公爱面子的说词。好事者故意跑去找乡长聊天,想从这个大媒人身上打探事情原委。当时乡长正忙于处理手边公务,只说相关新闻最近报纸已经刊登了很多,要对方翻翻报纸自然明白。

“咦,我们村里的圆仔花出嫁那么久,连大年初二也不回娘家,为什么要看报纸才能明白呢?这大媒人简直当假的嘛?”

于是几个人拢到村长杂货店翻了一堆报纸,结果无论新旧,从头一版第一个字开始,搜到最后一版最后一个字,包括洗衣粉、味素、强胃散、电风扇、电锅广告,翻遍了,根本找不到圆仔花三个字。

回过头找乡长,乡长坐在沙发椅上哈哈大笑,反问众人:“你们没看到中、美联合军事大演习的新闻吗?它已经连续登了两、三个月哩!”“有呀,有呀!演习新闻是登了两、三个月,这跟圆仔花回娘家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拿竹篙斗菜刀,拎秤锤炖火锅?”“唉,大家都当过兵,用膝盖想也知道,国军要反攻大陆,便要多多与美国军队合作,学学人家的战法。这次在南部举办大规模联合军事演习,庙公女婿正驻防当地,肯定要参与。大家清楚演习视同作战,尤其这种大演习三军统帅都会亲自督阵,谁能请假休假?而且军事行动一切讲保密,如果你是那个必须参加演习的指挥官,你能公开说我因为带领部队参加演习,所以不能带太太回娘家?”

有人辩驳说,指挥官参加演习,圆仔花又不是军人。乡长笑着请大家一起喝口茶水,继续说道:“老尪(编注:指老龄丈夫)疼嫩某(编注:指年轻妻子),自古以来都是这样,你们说,谁能放心让个十几岁从未出过远门的乡下女孩,单身从南部搭那么远的车,途中还得转好几趟大小不同的车辆回来呀!”

不愧是乡长,几句话就把众人说得哑口无言,赶紧将面前剩下的茶水一口喝干,摸摸鼻子,调头走人。

*8

大概在圆仔花出嫁一年半之后,终于由指挥官陪着回到村子,怀里还抱个胖嘟嘟的女娃儿。

村人伸长脖子围观,主要是想瞧瞧那婴儿的嘴唇,会不会传了圆仔花。当大家看到小女娃嘴唇完整无缺,个个兴奋不已;等抬头发现圆仔花的上唇竟然同样变成完整无缺时,更让大家惊呆一旁。

指挥官知道村人心底疑团待解,便用圆仔花教他的闽南话告诉大家:“多谢厝边乡亲们关心,阮某(编注:我妻)看过医生,已经完全好了。”

人群中一个小学生,突然高声且重复地念了一句──圆仔花真正媠(编注:漂亮),大蕊细蕊拢总媠。逗得大人小孩嘻笑一团。

暗地里,大家对圆仔花的兔唇如何修补无不好奇。等一家子回南部后,村人想从庙公、庙婆那儿了解真相,庙公苦笑说:“我们当了人家十六、七年的父母,根本没能力送她去治疗,现在怎好意思去追问她怎么动手术?花了多少钱?”

问题越是找不到答案,越是教人心生好奇。于是传出了各种说法,任谁都弄不清真假。

有人说,人家台北、高雄那些大都市的外科医生手术高明,一定是先把圆仔花嘴唇修薄,再利用切下来的肉片补到上唇缺口。

有人却说,又不是剁肉酱搓丸子,实在不必冒险在那小小的嘴唇上切割,万一失手岂不是把嘴唇挖出更大缺口?如果自己是医生,嘿,直接割了圆仔花屁股肉或大腿肉来修补就可以了呀!

小吃店老板则认为,大家全猜错了,以“老尪疼嫩某”的道理看来,割来修补的肯定是指挥官的大腿肉。

尽管小吃店老板这辈子裁切过许多肉类,村人对此说法仍然质疑,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他:“你怎么知道?”还有人加了一句:“你又不是帮指挥官端洗脚水的传令兵!”“我就是知道!怎样?”

老板微微仰起脑袋,神气地说:“有一回,指挥官跟乡长在我店里吃饭,不断地称赞圆仔花又乖又聪明,应该可以找外地大医院帮她动手术。说到高兴时,把自己裤管朝上卷,露出左小腿肚表示,任何时候需要割块肉去补,就来割他的。他把腿肚往前挤,显现一处不小伤疤,说那是解放军炮弹削出来的,既然留个疤了,多割下一点也看不出什么两样。”

经过小吃店老板一说,大家不再猜来猜去,只是心底多少还是不愿意去相信它的真实性,毕竟肉是补在圆仔花上唇,如果真是从一个军人腿上挖下来的,万一哪天从那儿长出一撮黑脚毛,岂不像男人长胡子,那可怎么办?

但不管村人爱怎么猜测,全村的父母对孩子们餐饮习惯养成做法上,已经悄悄做了修正。一旦孩子碗里留下剩菜剩饭,便不再像从前所强调,会娶到兔唇的“某”或嫁给兔唇的“尪”,而改口说,将来婚嫁对象肯定是满脸麻子。

村里和邻村的野地里,已经很多年看不到圆仔花绽放的踪影了,庙公捡来养大的弃婴圆仔花早已长大嫁人,成为人妻人母。村人对于“圆仔花不知丑,大红花丑不知”这样听来耳熟,却又变得陌生的过往,便少有人继续去探个究竟了。

更多的年轻人,甚至不知道乡下曾经流行过这样一句话。◇#(节录完)

——节录自《坐罐仔的人》/ 联经出版公司

责任编辑:杨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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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几年,我发现学生总是厌倦在“纪律与模仿”中蹲点,写诗的不读好诗;写小说的,人物可以不需要任何铺陈就拥有飞翔的能力。
  • 11月28日宜兰市公所将举办“在宜兰旧城散步”活动,邀请在地作家吴敏显一同分享宜兰旧城的记忆。吴敏显老师长期在宜兰耕耘,著作多为乡土小说,近年来,因对家的深刻情感,对宜兰的在地文学着墨较深。
  • 11月10日下午,“山、农、渔─村落文学发展计划”邀请宜兰在地说故事好手吴敏显,带着挑土堆的老神仙和唱歌的小妖精,到了宜兰国小,和二年级的学生分享他的兰阳故事。
  • 宜兰县政府文化局所主办的“山、农、渔─村落文学发展计划”进入尾声。11/2日早上邀请到了在地作家吴敏显,到兰阳女中,与学生分享他所知道的宜兰和写作经验。
  • 时序来到八月,宜兰县政府文化局和联合文学杂志共同策划的“散文书写‧秘境梦境”系列讲座也接近尾声,期待以散文写作为针,将日常生活捻成丝线,穿引出多彩的绣品。
  • (大纪元记者张东光编译报导)关注全球重大新闻和专家意见的《World Affair》杂志报导,《失去新中国》一书作者、前美国智库研究员伊森•加特曼(Ethan Gutmann)在2012年7月出版的新书《国家器官》(State Organs: Transplant Abuse in China)中写道,“当王立军在2月6日晚上突破重围来到成都美国领馆时,他带来了一系列重创他上司薄熙来的故事:薄与英商海伍德被谋杀有关、挪用重庆公共资金、勒索当地的犯罪黑帮。”“身为前重庆公安局长,王对薄知之甚详……暗指薄与江派大员周永康密谋……夺权。”
  • 即使生了病,即使才刚经历那椎心刺骨、痛苦不堪的化疗,但小馨仍没放弃学习。这也像是让我吃了一颗定心丸,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也许,试着让小馨重回学校,并不是太不理智、太冲动的决定。
  • 在那辆“公爵王”轿车的引导下,押送袁红冰的白色中型客车载着十多名秘密警察,开出站台,然后,沿一条坎坷不平的道路,向西北方疾驶而去。路旁低矮、破旧的房屋顶部的黑灰色瓦片,布满暗绿色的霉迹;黑洞般歪斜的门边,一个个身材矮小而枯瘦、面色灰白或者枯黄的人,目光呆滞地望着从云层间渗出来的惨白阳光;路两边污水沟中发出的腐烂老鼠尸体般的臭味儿,似乎将空气都染成灰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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