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紀(63)

上集-第三章:監獄歸宿
孔令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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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我被糊裡糊塗帶入看守所(9)

(四)初悟與反抗(2)

這一篇寫成,還保留了一個幼稚的青年學生對中共當局的幻想。作為被動客體,作為跪在庭下受審的「罪人」除了呼冤,並寄希望中共領導能體察民情,糾正「錯誤」,就別無奢求了。

我原想,在事實面前,用一種誠實和真情未必不會喚起當局者的回應,當事者迷,說不定百姓遭受的災難,中南海裡的決策人並不太清楚,要不然怎能忍心讓自己的百姓受著這水深火熱的煎熬?

但是,我是完完全全的想錯了,我把中共理想化人格化了!我這一篇不但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成了判處我「十八年徒刑」的依據。

對於王管教這是一份不打自招的供詞,只要隨便的摘下其中的句子都可冠以「惡毒攻擊黨的政策」予以判決。只是這畢竟不像是一份案情交待書,關了這麼久,不但不「悔罪」「認罪」,竟牛頭不對馬嘴的闊論起中共的大政來了!

看守所不是「反革命」清談諷政的場所。大致出於這種原因,他們認為必須給我一點顏色看看。兩天以後,他提著一付洋銬子,滿臉怒容的走進了我們監舍,大聲的責令我起立立正,並將洋銬子狠狠扣到我手上。

這是一付特製的洋銬,銬子裡圈貼著被銬者手腕的地方,有幾處尖利的倒刺。隨後,他便將各監舍的組長統統調集到這監舍,於是,我成了重點批鬥的主角,被推到看守所的鬥爭會上來。

獄中被鬥雖然是第一次,但我已看過幾次了,無非是吊水桶和挨打,這我知道,早已作了精神準備。我明白,不過這一關,便不能在精神上徹底解脫自己,所以鬥爭會的開場很利索,若不是因為雙手被銬住,我會自動地去提那個足有二十斤重的桶,套在自己的頸子上。

這樣做當然會減少參會者故意營造的緊張氣氛,而使會議變得「輕鬆」一些。其它的程序我都很熟悉,挨打是不可避免的,有時還要因挨打大喊大叫,使得這種用刑,達到預期令人恐怖的目的,只是對這幫子赴會的無賴,最好的方法是閉口不答,裝聾作啞。不就那麼氣勢洶洶的幾下,是做給王幹事看的,效果一經達到,大家就不再糾纏,而王管教如果離開,就等於散會。

使我沒有估計到的是,303狠命捏緊我的「洋銬子」,捏緊之後,內圈上的鐵棘便深深地扎進肉裡,洋銬子的自鎖作用,捏緊之後非鑰匙是無法鬆開的,鐵刺扎入肉中,同鐵釘子釘入十指間相比功力綿長而有力,釘指尖往往因創痛而使人昏厥,人一昏,便失去了令受刑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效果。

這鐵棘扎入肉中卻是一種長痛,特別是晚上睡覺,當手腕一動,那鐵刺就像一把把扎入肉中的利刃,在剜我身上的肉,讓我痛徹心脾。人既不會因一時劇痛而昏死,就只有提著神經來體驗這種毒刑的功力。整個夜晚,那扎入肉中的鐵刺合著心跳的節拍,一下一下地撕裂著清醒的神經,頭上沁出了一顆一顆的冷汗,別說少頃安息,就是每一秒鐘都在數著過,直到痛昏過去……

王管教和他招來批鬥我的那一幫無賴,我可以置之不理,這扎入我肉中的手銬卻使我痛不欲生。後來每想到此等酷刑,用心極妙,用不著下油鍋、燒烙鐵,勞神費力,只需輕輕一捏,便可以使人整夜,乃至持續幾天幾夜的疼痛不堪,實可作來俊臣《告密織羅經》之近代刑罰新發明而補入「刑典」。

如此用刑,幾天幾夜下來,我雙手貼著手銬的部分便起了一圈血泡,兩隻手連著手臂已腫成了饅頭一樣,濃血順著手銬往下滴。到了這種時刻,我便橫下一條心,大聲吼罵,痛斥儈子手的法西斯手段。到了晚上,不斷用腳和那滴血的手銬去砸那鐵門,想借此痛昏過去,什麼也不知道。

那幾天整個監舍都在聆聽我的哭喊和咒罵。開始,303還站起身來踢我,但我拚命地吐他的口水,他自知沒趣,看到我已近似發狂的樣子,便不再理會我,任我在深夜裡發出令人心悸的叫罵和吼聲,直到我自己都吼不出聲來……

三天以後,被折磨得不像人形的我,終於被解下了那副手銬。解下時,那手銬上,滿粘著從我的手頸上撕下的肉屑。整個手頸已經血肉模糊,並從潰爛處發出陣陣帶腥的惡臭,而手頸的周圍結出了一串串像葡萄一樣的水泡。兩隻手已發燙,那醫生皺著眉頭,彷彿在嘀咕「還真不知道會不會引起併發症,造成死亡和截肢都是可能的。」

只是我命大,靠著蒼天的庇佑,熬過了又一道鬼門關。從此以後,每當我看見一些中共描寫敵偽對中共黨員所用的毒刑,便會自然聯想到這一段經歷來。真想不到,共產黨監獄也會對我這種無過無罪的人,使用如此慘烈的刑罰。(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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