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紀(61)

上集-第三章:監獄歸宿
孔令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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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我被糊裡糊塗帶入看守所(7)

(三)人民公社是農民的墳地(3)

當我們目送著這一老兩小的身影消失在這山林叢中以後,大家已無心言語,快快的收拾完最後一塊田,丁管教下令收工,此刻,他的心情如何?從他的不吭一聲便知一二。人心都是肉長成的,就是他的家未免能避此劫難。

警察們已收下崗傘,我佇立在那山崗上良久的回味著剛才目睹的一幕,不禁回過頭去望了望不遠處那剛剛摞起的新墳。

這種草草淺葬,沒有靈柩,墳塋和墓碑的無名死者,同惡戰沙場馬革裹屍的棄屍又有多大區別?此刻的死者正面對著這一彎彎祖祖輩輩賴以孕養的土地,面對著這一片荒涼吝嗇的土地,去向誰訴自己的不幸啊!

蒼天將他變為人類,降生到這裡時,就同時賜給了他面前這一彎彎安家樂業、繁衍子孫的樂土,他們的先祖們一代代耕種在這裡,並不介意當今的皇上是誰,也不管這些統治者們如何爭奪江山和榮華富貴,只要他們不被當成炮灰抓走,或是把他們從這片土地上驅趕他鄉,他們仍可以忍受這些爺們土匪的強懲暴斂,依靠自己的勤勞,精耕細作換回這片土地豐厚的回報。

可惜,這一代的兒女們可怎麼也沒有想到,他們從什麼時候起一個曾使他們狂熱追隨的魔王,將他們引到眼前的這種絕境?迷幻式的「社會主義」,使他門眼睜睜的看著這片沃土連年荒蕪,連年歉收。最後,竟昏頭轉向跟著大躍進的大兵團,像著魔似的拋棄了這片土地,讓它在荒草中哀歎!

此時,我彷彿聽見了那死人,面對著面前這片荒蕪的土地,當著蒼天的一番對話:
死人說:「土地呀!你怎麼不負起蒼天交給你的神聖職責,繼續用你豐美的莊稼撫養我們,而留下這片荒地,讓我們挨餓、直到死去,回到你的面前來?」

土地卻在荒涼的草叢裡回答:「唉!我原是冰涼無情的泥土,僅僅靠了你們祖先勤勞汗水的澆灌,才從我們身上長出豐盛的糧食,也有了我們盎然的生機。蒼天將我們賜給你們,原是回報你們那番誠懇地投入,而現在,踩在我們身上,卻不給我們施肥除草,我還能拿什麼來回報你們?」

死人跪在地上對著蒼天喊道:「老天呀!你為什麼讓我出生,卻給我飢餓?把無窮的天災降臨給我們,讓我們活活的餓死而你見死不救?」

蒼天震怒了,扯起了濃濃的烏雲,擂動起沉悶的雷聲,惡狠狠的向著那下跪的人怒斥道:「你這軟弱的懦夫,可悲的族類,世界上怎麼偏有你們這種人,不看天時,不講人和,不究地利,不老老實實的幹你的活,卻聽憑著那獨斷專行的人世魔鬼,向你們胡編天堂的夢幻,而你那可鄙的人格和鼠目寸光,甘願聽憑那魔鬼的驅使和擺佈,去幹殘害同類的勾當,而今大錯鑄成,饑荒難逃,卻還在責怪我,以為我是啞巴,能替你擔當所有的惡果?」

我們回到監舍,天已黃昏,大家又聚在那籃球場上,分食著炊事員提來的豆渣煮的加班稀飯。在那飯桶邊免不了爭多論少,中國人對那瓢稀飯的多少向來看得很精確,也很認真,誰的瓢打滿一點,誰的瓢打淺一點都會引發爭執吵架。

我喝下了稀飯,同大家一樣,轆轆飢腸得到暫時滿足。大家抓緊時間洗了手腳,便各回各的監舍,勞累了一天大家很快睡下,不到八點鐘,監舍裡便響起了一片鼾聲,然而不知為什麼,躺在鋪上的我,腦子老翻動著白天割麥所看到的那墳堆,尤其是那老態龍鍾的老奶奶和她的孫兒……

「人已閉門鳥已棲,黃昏塚畔孤兒啼!」我又聯想到我的外婆和弟弟,不知道他們能熬過這災難的歲月麼?

「無言有淚,斷腸爭忍回顧」。(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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