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黑色的夏天(11)
(六)夜「偷」(1)
按照張棒棒的規劃,除苗圃以外,我們監舍和隊部前方那片平坦的大壩子,全部是蔬菜地。蔬菜地上最先種上小白菜和白蘿蔔。這些生長期短產量又高的菜,是用來接替日益枯竭的野菜的。在全國糧食定量的情況下,為了不違反國家規定的統購統銷政策,又要解除餓死人的危局,大種蔬菜成了風行全國城鄉的一種自救措施。
人民公社化政策,迫使農業畸形的發展。無論是農村的農民或郊區的市民,對種糧反而沒有絲毫積極性。因為那是統購物質,又是定量的東西。種得再多,除了口糧外,其餘的全被搜括進官倉之中。中共各級政府,依靠行政手段強迫農民種上大面積的糧食。而農民的精力和肥料,當然會施到關係自己生死存亡的自留地上。
西西卡的張丑德也不例外。毛澤東用統購統銷的辦法來彌補稀缺的農產品,結果越是統購,物質越是連年奇缺。越是奇缺,越要強化統購。直到油料花生、黃豆等等百姓最常用的食物,幾乎在市場上絕跡為止。
監舍的背後和周圍,便是一排排南瓜窩,其間也套灑了小白菜種。所有的人畜肥,集中使用在菜蔬地上。南瓜窩的後面,以及周圍山地開出來的荒地,才是大面積包穀和紅苕的種植區。那裡面施下的,只是一些草皮肥。
谷雨節過後,門前的大片蔬菜地已蔥蘢一片,長勢甚好。屋背後的那些南瓜,也開始牽滕。奇怪的是,那些種在生荒地上的幾乎沒有施什麼肥的包穀和紅苕,也已綠色一片,長勢不錯。我想,假如這些作物有充足的肥料,再施以認真的管理,那必是一片上好的莊稼。
看來,西西卡並不是什麼鳥不生蛋的荒山野壑,從地理位置上看,這裡屬於天府之國的川西南地區,土地肥沃,氣候宜人,很適合莊稼的生長。只是在專制帝王時代,由於科學水平的低下,山勢險竣,交通不便,所以才長期的處在閉關自守、自給自足的蠻荒狀態。這兒若無暴政的干預和破壞,靠勤勞人民的辛勤勞作,必是天府西部的米糧川。
我上次在三岔路口所遇到的兩位年輕彝胞所說的「家家戶戶有屯糧,牛羊成群衣食足」的農家美景,絕對是他們以前的盛世。就是專制帝王時代也是如此。我們從成都出發時,所說的「牛羊肉當小菜」也並非全是誑語。之所以我們進甘洛時,這兒成了一片荒山,實乃是毛澤東暴政之惡果。
古人言,苛政猛於虎。大躍進三年後,全國大饑饉已成湯鑊之禍。在缺糧供應的條件下,一轟而上,驅趕一群飢餓的無辜囚奴,用槍押著,強迫我們來開闢這些被荒廢的土地,才造成了我們靠野菜和草根毒蟲充飢,掙扎在飢餓中的慘景,造成我們大批餓死。
現在用我們的生命換來的長勢誘人的蔬菜,當然會成為飢餓的拓荒者用來充飢的對象。比之草根和蝗蟲,小白菜和蘿蔔才是人吃的東西。
張棒棒早已加強了預防和警戒。下令除了炊事員和蔬菜組的人外,其它任何人不得進入菜地。他還在我們出工必經的道路上,插起一排半人高的竹籬笆。凡是要穿過菜地到南面山坡上耕作的大田組,都讓兩名武裝士兵一前一後的監視和押送。
即使在嚴密防範和監視下,那些最先長大的小白菜和大蘿蔔,仍然經常受到「襲擊」。靠近路邊的菜地,像癩子的頭一樣,小白菜被一片片扯掉,蘿蔔地裡也留下了一個個被拔去蘿蔔後的淺坑。
出工時,經過菜地,趁著跟隊的士兵在最後面,前面的人就有人用最快的動作跳越過竹籬笆,將早已瞄準好的蘿蔔拔在手中,再像蚱蜢一樣跳回隊列中。整個襲擊動作,必須在兩三秒鐘內完成,如果沒有被發現,便將戰利品揣於懷中,到工地上再吃。
也有人用衣襟把蘿蔔的泥揩去,便很快地大嚼起來,一個蘿蔔下肚,用不了一分鐘。為了防止被隊列後面的士兵看見,大家相互掩護:當前面有人跳進菜地以後,後面的人會用身體遮住士兵的視線,故意跌倒打鬧,以轉移監視士兵的注意力。
當蔬菜漸漸長高,人蹲在裡面被遮住,對菜地的夜襲行動便開始了。(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