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東征理念(3)
何仰回至府邸,聞事官前來報告:「大人,今日街市發現一人,說是您之同窗,其人妄言大人舊事,有傷大人清譽,已被帶回,現在花庭。」
「嗯,繼續監視,以造風評,引導輿論。待有異議者,定要帶回。」何仰道:「對了,送給夫子的禮物準備好了麼?」
「已備好。」聞事官道。
「本官明日再去拜謁。」何仰道。說罷,逕往花庭而去。
話說那人正不知所謂,忽地見到熟悉臉孔,登時心下了然,大怒道:「好個何仰,敢用官威,殘害吾個小老百姓。」話音未落,卻見其人一抬衣衫,坐於正堂,道:「齊悟,你如此說話,當真冤枉於吾。」
「不是你讓人將吾捉來,鬼鬼祟祟,偷偷摸摸,見不得人。」齊悟負氣道。
何仰道:「你當眾污衊朝廷命官,自然有差役帶回問話。幸而吾及早發現,要下人來。不然,你現下恐怕便在牢獄之中。」
齊悟心內一凜,又生疑惑,皺眉道:「怎生現下差役捉人,既無明法,倒用麻袋?!」
「衙門自有其手段,吾等也未可知。」何仰道。
齊悟道:「吾當街遭綁架,天下豈有王法?!不行,吾要向衙門告狀。」
何仰啞然失笑,道:「便是衙門將你綁來,豈會受理?」
齊悟賭氣道:「不然就御史台,總有一處說理。」說罷提步要走,只聞身後哈哈大笑,回身道:「你笑什麼?」
何仰道:「他們便是官官相護,你有何處說理?」
齊悟道:「你怎知他們官官相護?」
「因為吾也是官啊!」何仰道。齊悟想了一想,心生懼意,想來曾經《滿庭芳》那麼大的案子,朝廷眾官,莫敢言聲;現下自己又沒受傷,這一處冤枉,有誰在意?登時嘆了口氣,道:「當真是世風日下!哼!」
何仰見其不再想著告狀,道:「既然見面,吾也有話要與你說。」
「什麼話?」齊悟道。
何仰道:「你對吾有甚不滿?」
齊悟一頭霧水:「不滿,什麼不滿。為何有此一問?」
何仰道:「不管有或沒有,從今以後,只管跟我來說,莫要到外面對別人去說。」聽聞此語,齊悟恍然大悟,冷笑一聲,起身拱手,道:「吾現在此說明,此前受過爾所賜種種欺壓,乃至綁架,何大人肯與吾說聲道歉麼?」
何仰聞之,面上一僵。齊悟心內篤定:「原來不讓吾說話,才是目的。」登時拱手道:「何大人,草民可以走了麼?」
「嗯?」何仰一愣。
齊悟面現蔑意,甩袖而去,心頭愈發氣憤:想來自己不過是聽得眾人胡說,一時氣憤,坦言當年之事,想不到竟令得那何仰如此恐懼,當街綁票,興師問罪,以後便是連話也說不得了麼!如若只能跟他一人說,又跟不讓說話有何兩樣!當年,其人以餿飯調換吾之便當,考試作弊卻栽贓於吾,種種壞事惡行,加諸吾身,也偏要吾違心說其是個德行高彰的好人麼!真是豈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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蒞日。
何仰拜見夫子謝允,獻上寶硯一台,正是謝允朝思暮想之物。眼見學生有成,風評佳美,賢名遠播,夫子面上有光,再見稀有寶硯,謝允心下歡喜。
討得當世大儒歡心,又有其人背書。何仰仕林地位穩固,賢名更上一層。隨即處理政事,撰寫榜文,言西疆地動,民生悽慘,同為華夏子孫,同胞有難,當施以援手,竭力相助,是為大仁大義,方不失孔孟之鄉美名。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婦人聞之斷腸,男兒讀之義憤。一日之內,已湊足了三千兩。
府尹歡喜非常,親書「德行高彰」四個大字,命人送至布政司都事府。何仰連忙令人裝裱,懸於高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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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齊悟心中憤懣難解,這日又至酒樓,忿言何仰當年之事。誰知始料未及者,眾人反應竟與昨日截然相反。一者觀其人似跳梁小丑,小肚雞腸,餿飯小事竟還記得;一者觀其人忿忿不平,口沫飛濺,懷疑其心智有缺;一者反唇相譏,言何仰書募捐文書,言辭懇切,豈非德官!
齊悟與眾人吵得口乾舌燥,啞著嗓子,道:「店家,上壺茶!」等了許久,不見茶來,卻見老闆領著兩個夥計,雙手叉腰,「請」其離開。
「哎呦!」齊悟被扔出門外,老闆道:「莫怪老闆我心狠,實在是客人說你若在此,便不登門了,吾等小本生意,諸多客人可開罪不起,只好得罪您嘞!您老人家多擔待。」說罷,甩袖入內。
想來自己也算這酒家常客,來往之間沒少光顧,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竟被人扔出來,齊悟心下愈發憤怒。起身又要往裡衝,又被小廝扔出來:「齊老爺,您可積點兒口德吧!」小廝忿忿道。於此三番兩次,齊悟喝道:「日後,便是打死,爺爺也不光顧你這破地方!」
「哼!」夥計譏笑一聲,竟拱手道:「多謝您嘞!省得咱們在此看門!」
齊悟心下不平,想來昔日同窗,最知其人本性,或有知音,遂逐個登門造訪。笑臉迎入,怒目送出:
「何仰年少之時,便是吾輩高人,爾莫四處胡說。」——「砰」一聲朱門緊閉。
「你說他考試作弊,吾怎不記得,好像作弊的是你吧!」——「砰」一聲鐵門緊閉。
「他考試作弊,雖也栽贓過吾,然則現下他是官,吾等是小民,何必相爭,自己受苦。」——「砰」一聲蓬門緊閉。
「吾知曉何仰年少德行有失,然則人都是在成長的,現下百姓稱頌,又為賑災募集善款,何必再提當年醜事?」——「砰」一聲銅門緊閉。
「別跟我說,不想聽!」——「砰」一聲木門緊閉。
一圈下來,竟無一人,敢言、願言當年之事。齊悟身心疲極,倚靠牆壁,倒坐牆角:「難道果真是吾,心懷不滿,記憶有差!」不見佐證,無有認同,三人成虎,眾口鑠金,齊悟便然開始懷疑自己。悲傷一陣,視線落於一個乞丐身上,只見其人捉著海碗吃飯。
「喂、喂,我跟你說件事情。」齊悟伸手扒拉乞丐。乞丐滿不耐煩:「不想聽。」轉頭又扒了幾口,忽地抬眼看向齊悟,見其衣著講究,遂伸手道:「給錢,我才聽你說。」
「唉——」齊悟嘆了口氣,心道:「現下便是想找個聽吾說話的人,也不容易了。」遞過去十文錢,乞丐道:「說吧,俺聽著。」依舊埋頭海碗之中饕餮。齊悟便又將那事,絮言一遍。
少時,乞丐拿竹棍剔牙,道:「說完了?」
「嗯,說完了。」齊悟道。
乞丐拍拍身上灰塵,道:「大哥您就是酒館裡那話癆吧?」
「嗯?」齊悟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你知道的?」
「俺那天看你被趕出來。」乞丐道。
齊悟道:「那你聽我剛才說的,覺得那何仰是啥樣人?」
乞丐一拍大腿,喝道:「好人!天底下最大的好人!他要是敢自認壞人,就沒人敢說自己是好人!」齊悟大驚失色,結巴道:「為、為何?」
乞丐道:「何大人可給過我錢,要不我能吃上這大碗飯。」說罷,伸手入口,揪出根魚刺,道:「也莫浪費。」說罷,塞入嘴裡,自嚼幾下,「咕唧」咽下,又對齊悟道:「大哥您要是給我錢,小乞丐我也能說那個壞人。」
「什麼!」齊悟啞然失笑,憤然之間,甩袖離去。
「嗟!」小乞丐嘟噥道:「誰好誰壞,俺也是乞丐。哼!」抱臂靠牆,啐道:「不對,誰給俺小乞丐錢,誰就是好人!哈哈!」閉眼欲睡,面前落下幾個銅板:「你可說話?!」齊悟道。乞丐見其去而折返,想來財神來了,心花怒放,道:「何仰是大壞蛋!天下第一大惡人……」
齊悟聞之,本該如願,心下卻湧起陣陣悲傷:「竟不知何時,好壞聲名也是錢財能可買來的。可憐天下,誰人願說真話?」抹抹眼睛,提步離去,小乞丐連道:「大哥還想再罵誰,來找我,來找小乞丐……」
齊悟急步奔離,回至家中。夫人憂心如焚,迎面上來:「老爺這幾日可是怎地魔怔?平日裡往來的客商,聽說你得罪了當官的,都不敢再與做生意……老爺啊,您可是為咱們家裡公婆、孩兒想想,莫再鑽那牛角尖……」齊悟心思惘然,妻子之話,斷續入耳:「老爺啊,您就是再聰明,還能趕上謝老夫子,更何況何仰兄弟的為人,便是連夫子也首肯的,你千萬莫作他想。吾已備好禮物,明兒前去何兄弟府上,賠禮道歉。咱家裡,也好過活不是……」齊妻取了錦盒,轉身之際,齊悟早已不見蹤影。
鳳鳴書院,寧謐無息。謝允就座中堂,齊悟跪地。謝允道:「你之事情,吾亦有耳聞。為師觀你面色很差,現下天色已晚,先在客房歇息。」
齊悟道:「學生有問題,夫子可願解答?」
晨昏定省,已是休息時分,童生但要阻止,卻被謝允攔住:「你有什麼問題?」
齊悟道:「什麼是好人?什麼是壞人?是不是只要對吾有利益,吾便要說其好人;是不是天下人皆說好,此人便是好人?」
謝允道:「子貢問曰:「鄉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鄉人皆惡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1]」
「何為善者,何為不善者?善與不善,該當如何分辨,可有何者作為標準?」齊悟道。
「這……」謝允微微沉吟,道:「善惡乃人心之天性,但有良心可得分辨。」話鋒一轉,道:「話說回來,何仰與你既是同門,該當兄友弟恭,以和為貴,緣何能可吵鬧至今?」
齊悟道:「學生不知,但為求同致和,便可罔顧道義、不講原則麼?」
謝允一時語塞,齊悟又言:「何仰令人將吾裝入麻袋,綁架至官府。還不讓我對別人說其人舊事,既不坦蕩,更不念同門之情。」
謝允眉頭緊鎖,道:「什麼綁架?如此言罪,可有證據?」
齊悟思索半天,確無證據,只得搖頭。謝允隱隱怒色,道:「既無證據,怎可惡意揣度,言語毀人聲譽。」齊悟但要反駁,謝允道:「你回去吧,靜思己過,不許再言何仰舊事。」
「可是……」齊悟話未說完,謝允斷道:「吾親觀其人,確是德才兼備,國之棟梁。凡人有過,改之方能增益,想來這十幾年間,在外磨練,何仰已與少時不同,爾也莫只看過去之事,不念今日之功。」
齊悟方要說綁架之事,想來自己沒有證據,只得作罷,諾諾離開鳳鳴書院。(待續)
[1] 語出《論語・ 子路第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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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楊麗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