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年老的心和年輕的心開誠相見(3)
馬呂斯走到房門口,便停了下來,彷彿在等待人家叫他進去。
他的衣服,幾乎破得不成樣子,幸而是在遮光罩的黑影裡,看不出來。人家只看見他的臉是安靜嚴肅的,但顯得異樣地憂鬱。
吉諾曼公公又驚又喜,傻傻地望了半晌還只能看見一團光,正如人們遇見了鬼魂那樣。他幾乎暈了過去,只見馬呂斯周圍五顏六色的光彩。那確實是他,確實是馬呂斯!
終於盼到了!盼了足足四年!他現在抓著他了,可以這樣說,一眨眼便把他整個兒抓住了。他覺得他美,高貴,出眾,長大了,成人了,體態不凡,翩翩風度。他原想張開手臂,喊他,向他衝去,他的心融化在歡天喜地中了,多少體己話在胸中洶湧澎湃,這滿腔的慈愛,卻如曇花一現,話已到了唇邊,但他的本性,與此格格不入,表現出來的只是冷峻無情。他粗聲大氣地問道:「您來此地幹什麼?」
馬呂斯尷尬地回答說:「先生……」
吉諾曼先生恨不得看見馬呂斯衝上來擁抱他。他恨馬呂斯,也恨他自己。他感到自己粗暴,也感到馬呂斯冷淡。這老人覺得自己內心是那麼和善,那麼愁苦,而外表卻又不得不板起面孔,確是一件使人難受也使人冒火的苦惱事。他又回到苦惱中。他不待馬呂斯把話說完,便以鬱悶的聲音問道:「那麼您為什麼要來?」
這「那麼」兩個字的意思是「如果您不是要來擁抱我的話」。馬呂斯望著他的外祖父,只見他的臉蒼白得像一塊雲石。
「先生……」
老人仍是以嚴厲的聲音說:「您是來請求我原諒您的嗎?您已認識您的過錯了嗎?」
他自以為這樣能把他的心願暗示給馬呂斯,能使這「孩子」向他屈服。馬呂斯渾身寒戰,人家指望他的是要他否定自己的父親,他低著眼睛回答說:「不是,先生。」
「既然不是,您又來找我幹什麼?」老人聲色俱厲,悲痛極了。
馬呂斯扭著自己的兩隻手,上前一步,以微弱顫抖的聲音說:「先生,可憐我。」
這話感動了吉諾曼先生。如果早點說,這話也許能使他軟下來,但是說得太遲了。老公公立了起來,雙手支在手杖上,嘴唇蒼白,額頭顫動,但是他的高大身材高出於低著頭的馬呂斯。
「可憐您,先生!年紀輕輕,要一個九十一歲的老頭可憐您!您剛進入人生,而我即將退出,您進戲院,赴舞會,進咖啡館,打彈子,您有才華,您能討女人喜歡,您是美少年,我嗎,在盛夏我對著爐火吐痰,您享盡了世上的清福,我受盡了老年的活罪,病痛,孤苦!您有您的三十二顆牙、好的腸胃、明亮的眼睛、力氣、胃口、健康、興致、一頭的黑髮,我,我連白髮也沒有了,我丟了我的牙,我失去了我的腿勁,我失去了我的記憶力,有三條街的名字我老搞不清:沙洛街、麥茬街和聖克洛德街,我已到了這種地步。您有陽光燦爛的前程在您前頭,我,我已開始什麼也看不清了,我已進入黑暗,您在追女人,那不用說,而我,全世界沒有一個人愛我了,您卻要我可憐您!老天爺,莫裡哀也沒有想到過這一點。律師先生們,假使你們在法庭上是這樣開玩笑的,我真要向你們致以衷心的祝賀。您好滑稽。」
接著,這九旬老人又以憤怒嚴峻的聲音說:「您究竟要我幹什麼?」
「先生,」馬呂斯說,「我知道我來會使您不高興,但是我來只是為了向您要求一件事,說完馬上就走。」
「您是個傻瓜!」老人說。「誰說要您走呀?」
這話是他心坎上這樣一句體己話的另一說法:「請我原諒就是了!快來抱住我的頸子吧!」吉諾曼先生感到馬呂斯不一會兒就要離開他走了,是他的不友好的接待掃了他的興,是他的僵硬態度在攆他走,他心裡想到這一切,他的痛苦隨著增加起來,他的痛苦立即又轉為憤怒,他就更加硬邦邦的了。他要馬呂斯領會他的意思,而馬呂斯偏偏不能領會,這就使老人怒火直冒。他又說:「怎麼!您離開了我,我,您的外公,您離開了我的家,到誰知道是什麼地方去,您害您那姨媽好不牽掛,您在外面,可以想像得到,那樣方便多了,過單身漢的生活,吃、喝、玩、樂,要幾時回家就幾時回家,自己尋開心,死活都不告訴我一聲,欠了債,也不叫我還,您要做個調皮搗蛋、砸人家玻璃的頑童,過了四年,您來到我家裡,可又只有那麼兩句話跟我說!」(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