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撤離死亡谷(1)
果然,十月底,從甘洛醫院派出一支由四人組成的「調查小組」來到了西西卡中隊。他們由兩名刑滿就業人員和兩名服刑的人組成。同時還帶著許多「消腫藥」。這些消腫藥以土茯苓為主藥,伴以大量的穀糠麥麩混合後,搓成的黑色藥丸,美其名曰「康復丸」。
當局裝著糊塗,好像不明白長期缺乏營養而致水腫被活活餓死的。偏要裝模作樣把「水腫」當成一種疾病醫治。誰都明白,這種藥丸頂不上包穀、紅苕等雜糧管用。
這一天晚上,趁著給全隊水腫病人診斷「腫病」的機會,張棒棒站在全隊九十名倖存者面前(以後還陸續從其它地方調入補充進來一些人),大聲訓話,大談政府的「人道主義」。他說:「國家這麼困難,還是本著人道主義精神,千方百計為大家治病,你們要好好地感謝政府……」
我看他一身腦滿腸肥的樣子,竟然還有臉在這裡奢談「人道主義」?
我想起這八個月裡被他整死整殘的人那慘像,想到他所管的一百五十人,現在僅剩下九十人,對他只感到噁心。
在這裡拓荒僅八個月,拓荒的奴隸就死去了一半,看來這個農場辦不下去了。
有消息說,開出來的荒地,要交給當地的軍工繼續經營下去,而將我們全都調走。又有消息說,雲南會理鋅礦已到甘洛來接人了。但採礦是有毒的,而且勞動強度大得令人吃不消,中毒後一輩子成殘廢。還有人說,在那裡流放的人,寧可自殘手足也不願被活活折磨致死。
聽大家議論紛紛,前途渺茫,我感到越來越可怕。此時又有人講,距甘洛不遠的雷馬坪農場,底子厚,有很多的糧食儲備。那兒的流放者,日子可能會好過一些。但有人卻反駁說:那裡最近發生過幾起勞動力用炸藥自殘的事件。
又有人說,石棉縣的石棉礦,吃得飽,生活最好,可是就不知道要不要犯人去?說那裡已全是刑滿人員,沒有犯人了。總之,大家對大「調動」,心裡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我們經歷了甘洛農場的生死煉獄,我想,再難的地方,也不過如此。充其量也就是一堆放在「無產階級」砧板上任意宰割的肉,聽憑當局宰割吧。
從體檢小組拿到的體檢結果,身高1.7米的我,體重僅34公斤。水腫纏身和貧血反映的營養缺乏威脅我的生命,至於測出血壓、脈搏和最大肺活量,當時對我都不重要。在最下面病史目欄裡,「醫生」填寫了「重症水腫」的字樣。
西西卡倖存的九十個人中,除了兩名靠大家的血養活的炊事員外,再也找不到不患水腫病的人了。我的身上除了骨頭外,再找不到一處可以用兩個指頭夾住的「肌肉」。靠皮下繃著的水分,我才不致於像殭屍般讓人感到驚恐。
經過兩天的檢查,準確的說經過兩天的選擇,張丑德從九十人中,先挑出五十個人暫時留駐原地。其餘四十多人便以「療養」的名義,調往其它地方。
在這四十名調走的人中,當初從孫家花園調來的五十個人中,只剩下潘朝元、王大炳、唐元澄等不到二十個人了。
「國慶節」前,我們便收拾了自己殘破不堪的行李,仍在紅眼睛李幹事的監督下,離開了西西卡。半年前,足有一百五十名二十歲上下的小伙子人群,而今只剩下這麼九十人。五十多條生命,就這樣丟棄在這青山之中。我們這四十多名被選出的倖存者,來到了甘洛農場醫院集中。等待著乘車前往新的流放地。
第二次重返甘洛農場醫院,與上次離開相隔不過一個月,已發生大大的變化。每一間病房裡,都住滿了從各中隊調來的「病員」。病房裡到處都架著「三角灶」。各病房裡,除了不知從哪裡弄來的碗筷,以及被熏得漆黑一團的「大鐵缽」外,「三角灶」裡還留著沒有燒盡的柴灰或餘火。灶邊倒著丟棄的菜根和垃圾,床鋪上不是一團爛棉絮,就是在亂草上鋪了一床破蓆子。表示這兒住著人。原先黃色的牆壁上,已被煙熏成黑色。這裡不像醫院,倒像流浪乞丐借宿的臨時窯洞。
當我走到二十天前住過的那間「病房」,先前的病友一個都不見了。於是向一位當時臨時看護的人詢問,她告訴我,原來的病號都先後死了。殘酷的命運降臨在這些苦難人身上,實在是太迅速了。
聽李幹事講,從場部通往老母坪的公路已經修通,我們不必徒步爬出這奪魂路了,而可以乘大卡車離開這裡。送我們出關的汽車還沒有到,須在這裡住上幾天,等待汽車的到來。
在這裡等車的幾天,我們沒受到嚴格的管束,能「自由」在甘洛城遊走。同來的夥計們明白,就是現在放我們走,也難於徒步爬出老母坪,除非想找死?
大家合計著,拿出一些還沒有同彝胞換完的諸如鋼筆、筆記本之類的東西,看看這裡的居民需不需要,能否同他們交換一點糧食瓜果,以備路上餓了果腹。
四天後,八輛由甘洛運輸公司組織的大卡車,載著兩百名連路都走不穩的特殊旅客,從甘洛汽車站出發向著西昌駛去。
這一次的大轉移,比十個月前從成都至甘洛的大調動,當局已沒有那麼森嚴戒備,每個車箱裡除了一名身著便衣的幹事,坐在駕駛室裡沒有全副武裝的士兵押送。
當汽車行駛到老母坪時,我們不禁把頭伸出蓬布外,想尋找十個月前剛剛到這裡那一晚的情景。也許經過的道路已經改變,原先的牛圈沒有了。我們已搜索不出那可怕夜晚的情景,只是耳朵裡彷彿迴響著那台灣人從牛圈裡發出的哀告。
現在明白,當時迷茫的去處,原來是一個人間地獄。從老彭開頭,在進入這個鬼門關後,陸陸續續死去了那麼多年輕力壯的小伙子!這大半年回憶將成為我一生中最深刻的回憶:西西卡的黃桷樹,溪邊的毒蚊,張棒棒的毒打,一個個慘死於毒食的面孔,身患水腫的死屍,原來,甘洛的煉獄是這樣構成的。帶著水腫的殘軀便是煉獄的受練者……
當時死神不止一次從我身邊擦肩而過,我很少想到死的恐怖。今天,在我從那裡走出來時,才感到從死神手裡掙脫的僥倖!
按照我們汽車行進的方向是南方,按照地理的緯度這兒是亞熱帶,但是深秋的季節,天氣已經非常的寒冷。汽車一過甘洛地界,我就縮進車廂裡,並且把自己的爛棉衣緊緊的裹住自己的身體。
中午在越西吃過午飯,下午六點鐘左右,到達了喜德,記不起喜德過夜的那一晚,在監獄轉遠站,還是臨時住進了農村公社的大院裡,一天下來已使我感到頭昏目弦,辨不清方向,我吃過晚飯匆匆爬上了鋪,很快就入睡了。
第二天一早起來,汽車繼續的向南行駛,漸漸從崇山中穿了出來,一直向下坡滑馳,下午便到了西昌市。我們的「療養修整地」,距西昌大約二十公里的黃聯關。一過西昌,汽車馳上平坦黃土公路上,汽車後面,緊跟著一股股黃煙。樹木漸漸稀少,西昌此時己進入旱季,每天都是睛天,但天空灰濛濛一片,公路兩旁的大片農田已成灰黃色,在一望無邊的田野裡,孤零零立著稀稀拉拉的柏樹,沒有留下一片綠影。坐在車廂裡看這片黃土同灰色天空凝在一起,說不出是晚秋的蕭瑟,還是遠疆的荒蕪。真像寂靜的沙漠,不免猜想,要去療養的地方,未必又是一個新的人間地獄?(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