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年老的心和年輕的心開誠相見(4)
這種促使外孫回心轉意的粗暴辦法只能使馬呂斯無從開口。吉諾曼先生叉起兩條胳膊,他的這一姿勢是特別威風凜凜的,他對馬呂斯毫不留情地吼道:「趕快結束。您來向我要求一件事,您是這樣說的吧?那麼,好,是什麼?什麼事?快說。」
「先生,」馬呂斯說,他那眼神活像一個感到自己即將掉下懸崖絕壁的人,「我來請求您允許我結婚。」
吉諾曼先生打鈴。巴斯克走來把房門推開了一條縫。
「把我姑娘找來。」
一秒鐘過後,門又開了,吉諾曼姑娘沒有進來,只是立在門口。馬呂斯站著,沒有說話,兩手下垂,一張罪犯的臉,吉諾曼先生在屋子裡來回走動。他轉身對著他的女兒,向她說:「沒什麼。這是馬呂斯先生。向他問好。他要結婚。就是這些。你走吧。」
老人的話說得簡短急促,聲音嘶啞,說明他的激動達到了少見的劇烈程度。姨母神色慌張,向馬呂斯望了一眼,好像不大認識他似的,沒有做一個手勢,也沒有說一個音節,便在她父親的叱吒聲中溜走了,比狂飆吹走麥秸還快。
這時,吉諾曼公公又回到壁爐邊,背靠著壁爐說道:「您要結婚!二十一歲結婚!這是您安排好的!您只要得到許可就可以了!一個手續問題。請坐下,先生。自從我沒這榮幸見到你以來,您進行了一場革命。雅各賓派佔了上風。您應當感到滿意了。您不是已具有男爵頭銜成了共和黨人嗎?左右逢源,您有辦法。以共和為男爵爵位的調味品。您在七月革命中得了勳章吧?您在盧浮宮裡多少還吃得開吧,先生?在此地附近,兩步路的地方,對著諾南迪埃街的那條聖安東尼街上,在一所房子的三層樓的牆上,嵌著一個圓炮彈,題銘上寫著:一八三零年七月二十八日。您不妨去看看。效果很好。啊!他們幹了不少漂亮事,您的那些朋友!還有,原來立著貝裡公爵先生塑像的那個廣場上,他們不是修了個噴泉嗎?您說您要結婚?同誰結婚啊?請問一聲同誰結婚,這不能算是冒昧吧?」
他停住了。馬呂斯還沒有來得及回答,他又狠巴巴地說:「請問,您有職業了嗎?您有了財產嗎?在您那當律師的行業裡,您能賺多少錢?」
「一文也沒有,」馬呂斯說,語氣乾脆堅定、幾乎是放肆的。
「一文也沒有?您就靠我給您的那一千二百利弗過活嗎?」
馬呂斯沒有回答。吉諾曼先生接著又說:「啊,我懂了,是因為那姑娘有錢嗎?」
「她和我一樣。」
「怎麼!沒有陪嫁的財產?」
「沒有。」
「有財產繼承權嗎?」
「不見得有。」
「光身一個!她父親是幹什麼的?」
「我不清楚。」
「她姓什麼?」
「割風姑娘。」
「割什麼?」
「割風。」
「呸!」老頭兒說。
「先生!」馬呂斯大聲說。
吉諾曼先生以自言自語的聲調打斷了他的話。
「對,二十一歲,沒有職業,每年一千二百利弗,彭眉胥男爵夫人每天到蔬菜攤上去買兩個蘇的香菜。」
「先生,」馬呂斯眼看最後的希望也將幻滅,驚慌失措地說,「我懇切地請求您!祈求您,祈求天上的神,合著手掌,先生,我跪在您跟前,請允許我娶她,結為夫婦。」
老頭兒放聲狂笑,笑聲尖銳淒厲,邊笑邊咳地說:「哈!哈!哈!您一定對您自己說過:『見鬼,我去找那老祖宗,那個荒謬的老糊塗!可惜我還沒有滿二十五歲!不然的話,我只要好好地扔給他一份徵求意見書(1)!我就可以不管他了!沒有關係,我會對他說,老呆子,我來看你,你太幸福了,我要結婚,我要娶不管是什麼小姐,不管是什麼人的女兒做老婆,我沒有鞋子,她沒有襯衣,不管,我決計把我的事業、我的前程、我的青春、我的一生全拋到水裡去,頸子上掛個女人,撲通跳進苦海,這是我的志願,你必須同意!』那個老頑固是會同意的。好嘛,我的孩子,就照你的意思辦吧,拴上你的石塊,去娶你那個什麼吹風,什麼砍風吧……不行,先生!不行!」
(1)按十九世紀法國法律,男子二十五歲,女子二十一歲,結婚不用家長同意,但須通過公證人正式通知家長,名為徵求意見,實即通知。
「我的父親(1)!」
(1)原文如此。因馬呂斯是吉諾曼先生撫養大的,故書中屢次稱吉諾曼先生為「父親」。
「不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