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災難襲來(4)
(二)我的外婆
自幼父母親很忙,很少管過我,我的生活起居全是外婆呵護。晚上,我都是睡在她的腳下。
1957年的那個暑假,她叫我坐在她的身邊,嘮叨著那些不知重複了多少次的故事,講我是怎麼難產降生在南京鼓樓醫院中,講日本飛機的狂轟濫炸,講我因為醫院護理不當幾乎窒息死亡,講如何從炮火連天的南京逃難出來,從遍地屍首和棄兒堆中,抱著我拚命擠進逃難的人群……
她蒼白的頭髮蓬亂地散蓋在滿佈皺紋的臉龐上。我發現她真的已經很老了,背也越來越駝。
說到她的駝背,她便會述說當年的艱辛:「抗戰時,我們一家人從南京逃到重慶,經濟窘迫,在上清寺租了一間閣樓。那閣樓又矮又黑,平時人在裡面是直不起腰的,只是價錢便宜,每月只付五個銅板。白天,你爸媽整天在外奔波,家務活和你全扔給了我。你小時候托媽的福,她奶水特別好,你長得又白又胖,但是你白天非要人抱,於是我就只好成天彎著腰一邊背著你,一邊洗衣做飯。半年下來,我的背就開始駝了」。
她講述這些臉上全是幸福。
每當我注視她佝僂、蒼老的身軀,心裡就有一種說不出的痛惜。她青年守寡,中年跟隨女兒顛沛流離,操勞終日,從來沒有過過氣派的悠閒日子。我握著她那長滿老繭的手,輕聲而自信地對她說:「外婆,你為了我們兄弟倆勞碌了一輩子,從沒享過福,等我大學畢業,我一定把你接在我身邊,給你專門找一間舒適的房間,好好地過幾年快快樂樂的晚年生活。」
她笑了,眼裡含著淚花。
二十多天的暑假,我的心情始終是陰鬱的,面對著犯愁的母親,心中老是壓著一塊石頭。我不時想到馬開先,想起她對生活的絕望。若不是這場「大鳴大放」,我們本打算在這個暑假同車回北碚。她的姨爹和姨媽在西南農學院任教,她可以住在她姨爹家,趁著一個多月的假期,一同去縉雲山和北溫泉,痛痛快快地玩。
可現在一切都被打破了,假期她竟忙著辦理退學手續,今後我們的關係也不知會發展成怎樣。
因為心境不佳,我提前了五天返校。弟弟幫助我收拾東西,外婆不停地嘮叨冬天的衣物要帶好。她好像有一種恐懼的預感,一再地提醒我,在學校不要亂說話,不要同人吵架。她拄著枴杖,一直拉著我的手,顫抖著把我送到那竹籬笆做的小門外。
當我跨上馬路,她突然把我叫到她身邊,一再地撫摸我的頭,我情不自禁將身俯下,把我的臉貼在她那蒼白的前額上,吻了吻。我感覺到她熱乎乎的淚水順著臉夾向我的脖子裡流。
到了拐彎的地方,我又回過頭去,她的身影還一動不動地佇立在那木門邊。這一幕像永遠不能褪去的底片,儲存在我的大腦中,跟了我一輩子。
我對她許下的諾言,也許正是她盼望了一輩子的夢想。但是,它終於成了泡影。而這一別,也成了我和她飲恨一生的永訣!(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