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紀元7月28日訊】餘生也晚,未曾躬逢盛世。自襁褓失怙,畢生未承庭訓。我父早喪,更無伯叔。幼而頑劣,每至母夏楚頻施。兩代寡母,撫我孤子。盡嚐社會淒冷,婁受世人白眼。所賴以強活者——外祖父一、祖母二矣!
外祖父孤介一生,不事稼穡。兢守祖業,嗇刻渡日。每於書、畫、醫道,尚屬可以。其外鱗、毛、花、鳥,亦其所好!余終日繞膝,也沾二分仙氣……。唯其對我的發蒙開竅,督導甚嚴!四歲過半,便入私塾。每日大字兩篇,直寫至七歲進入國小……。我外公:不欺凌、不瞞騙、甘清苦、醫濟貧。似此等「真無爭」之人,竟也不為當世者容!每見週遭劫難,雖然並未加諸自身。總溧溧然擔心須臾間大禍降於庭前……。
我心中的外公容顏,似乎從無開懷的記憶。每日裡謹小慎微,無事找事:一把已經磨得僅四、五公厘狹窄的鉛筆刀,在紅木八仙桌上那固定的一條深深的凹槽內削著葉子煙的骨頭……。然後將片片非薄的骨皮裹進葉子煙裡,只用一根火柴點燃葉子煙!慢慢地一邊吞吞(煙霧)、一邊吐吐(口水)……。
外公身材高大而粼徇,為表謙謙而背微弓。終年一件蘭布長衫,青色朝員鞋內著蘭棉線長襪。一個大而精光的腦袋正面是一張「國」字臉。鼻架一副溜圓的黃銅架的眼鏡。左肋夾一籐編包並牽著四、五歲的我;右握「司的克」蠹蠹地正奔走在某條街上……。這即是外公難得有的一次「出診」!診費:門診兩角。出診五角。
盛夏的午後,外公常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旁的馬架子上小憩……。我等一群院壩頭的小兒女躡足潛行於馬架子後,一個暗示,一齊動作:有的摳光頭、有的取眼鏡;有的用「官司草」莖掏耳朵、有的用「狗尾巴草」刷鼻孔……。外公往往一個大噴涕後站將起來。我等早一陣驚呼,俱作鳥獸散矣!隨著一聲悶氣的:「狗娃娃……。」我們又從各旮旯裡雀躍出來,一片聲亂嚷:「爺爺!爺爺!講故事!……」外公每常伸手從神龕子上的青花瓷壇裡抓一把……,還未等他手伸出來,大家一起吼將起來:「不要!不要!又是砂葫豆,打屁梆梆臭!」外公無奈,也將砂葫豆抓出。在面前每張伸出的小手上一邊放上幾顆,一邊喃喃著:「……你看這張手啊!……咳!稀巴髒!又是毛娃子的!趕緊回去洗了。……咳!這只手乾淨。定是娞英兒的!添一顆。……」待得葫豆將完,也留幾顆自用,復歸馬架子仰下……。我們知道:故事即將開講!一陣竊竊的驚喜後,「過猴山」開始了!:「話說古時候的很久很久以前,一個賣酒的老頭兒挑了一擔酒到山那邊去賣。……」直至天近黃昏,各家在外忙生的大人回家,呼兒吆女,我們才慢慢地散去。
秋風已起,高頭院壩那窩大葡萄已然成熟。娃娃們放學後。外公發話:「就這兩天把葡萄摘來大家吃了!你們安排。不要到時候又搞不贏……咳……咳!」於是有青壯在傍晚挑來井水把院壩洗了一個乾乾淨淨。晚飯後,各家把自家的涼席拿來舖起。底下院壩和高頭院壩的大人娃娃坐了一地,外公說一聲:「摘嘛!」就有大人拿叉叉來扭。於是又有人拿簸箕來接。於是又有聲音:「輕點!莫整爛。」「喲!掉一顆在我腦殼上!」「我看我看!哎呀!就給雀雀兒屎兩個一樣。恭喜你今年好運氣!」待得葡萄摘完,小兒女們的眼睛早已經在那個簸箕上轉累了,卻也無奈……。有人拿一串透熟的葡萄先送給外公。外公拈一枚進嘴細品後吐出敉敉說:「……嗯。好!今年太陽好。蟲子少。酩甜!好!哎喲!我咋吃得朵這麼多啊!拿去。拿去。給娃娃兮!給我留幾顆就是了……。」於是大人先把好的分給娃娃們。餘者大人們再分。各自就座,大人們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扯著閒話;一邊吃著並不「酩甜」的葡萄……
存在記憶中的這樣的日子尚有幾起。但大部份的生活是在窘境之中。皆因當年的我等是如此年幼,少不更事。荃不察當年的政治鬥爭是何等地慘烈!何等地不擇手段!「運動復運動,誅心何其多?箕豆頻煎煮,萬民如狗何!」
不幾年,外公偶感風寒。他不吃藥!外婆催緊了,他自己開些不要緊的乾薑、附片等應付了事。未幾便病入膏肓,無藥可治了!
外公臨終的那天下午,我放學便早早地回了家。只見外公側身歪在臥房立櫃,下坐一根小板凳,已然快要倒地。我急奔出來喚人。人們才把馬架子在房間裡從新架好,將他抬上馬架子。外婆紅著眼睛絮絮地道:「我說坐不穩嘛!他硬不聽!說是怕把馬架子整贓。身上除了一件窯褲、一件長衫子;一根褲腰帶都是我估倒給他拴起的!一輩子檢省,死都不在床上,怕把床整髒。……」
我站在馬架子旁,看著外公的頭一點一點地喘著絲絲游氣,忽然悲從中來,登時嚎啕。外公也於此時頭往下一點,再也沒有抬起來了……。人們急忙奔進房間,哭作一團。
時年公曆一九五八深秋。外公堅持火化,不得更改。後人如不聽命,當化厲鬼來抓!無奈,家人將其入北郊「昭覺寺」打座火化。
外公享壽陸拾有貳。
又記:據說。下午,外公彌留之際曾言:「我死倒不打緊。只怕你們將來的日子要越來越難過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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