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錦瑟(74)

作者:宋唯唯

桃花(攝影: 彭秋燕 / 大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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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人生和他沒關係了,早就沒任何關係,或者說,從來就沒有過關係。然而,他還是忍不住,常常合理地推理,朱錦在這個四處都是牆的地方,會怎樣走投無路的困頓,她媽媽和她又是如何彼此怨恨,怪罪牽連,到後來彼此仇恨,骨肉相殘。也許到那一天,她會低頭來求他——當然了,求他也沒用,他再也不是從前了,他對她嫌棄得要死,躲都躲不及。他這麼想著,心裡未免有一種悽楚的得意。然而,她求告到他這裡,這樣的情形並沒有發生,而且,她們居然還能開出一家生意興隆的店子,一掃從前的寒苦家境。而她母親,也一天天地健康起來,她從不避開他什麼。如果她一個人正在打坐,他進門時,她也不會就此不打坐了,如果她正在讀那打印出來的紙本書,也不會看見他就收了起來。他知道那是什麼書,現在,居然她母親也煉起功來了——他有五雷轟頂的本能的恐慌。他眼前已經看到了,可怕的事情會怎麼出現——她們會被抓起來,尤其是朱錦,是重點案犯了,自己死不悔改還不算,把自己媽也一起搭進去,她肯定會被判刑。這些對於一個政府公務員來說,是常識,日常司空見慣的,這些小市民在這些政府公務員的眼裡,怎麼形容其弱勢呢,螻蟻,比螻蟻還弱小。

然而,她母親在他眼裡,的確是判若兩人的,她神清氣爽,面目安詳,這半世不快樂的寡婦相,幾乎是她的標籤,那股擰著勁的好強和晦暗,如今蕩然無存。而且她還很健康,隨著她說話能力的恢復,和女兒從早到晚的口舌之爭,就是證明。朱錦在外頭都不開口說話的,然而,在母親面前是個話嘮,說的還都是最沒什麼用的,母女倆在後院裡,做飯洗衣打掃,都不耽誤她們拌嘴。母親數落著女兒,因為她有那麼多沒腦子、該數落的地方,客房裡拆洗一遍窗簾和蚊帳,忙得滿頭大汗才掛起來,還一律四角不對稱,這也罷了,鋪一塊檯布也能四角不對稱;灌一壺油,漏了一半在外頭;幫著縫補點針頭線尾,則一律針腳不穩;煎魚呢,破了魚皮,沒有看相——總之,朱錦在母親的眼裡,什麼都不對,她指教還不夠,末了她要親自動手,重新做一遍才妥。女兒呢,則總是那麼不馴,笨手笨腳卻舌尖嘴利,每一句話都要給她反駁回去,每一句話都要頂嘴,存了心的,引發來母親更多的數落,不數落的時候,她還要湊上去,請教一番,惹來那頓意料之中的數落。只是,他耳濡目染的,感受到的都是家常的生機,還有溫情。她們如此的健康、明朗,生意也經營得很好,在公共層面上也從沒惹來什麼麻煩。他有什麼理由,一定要去匯報她們,讓她們坐牢呢?

尤其是,朱錦母親從來沒把他當成是那種會去出賣她們的人。

有一天,他來得本來就晚,坐一坐,天就擦黑了。朱錦從後院冒出來,攙母親去吃飯,嘴裡驅趕他道,你也好下班了,快走快走,監視我,我這裡是不管飯的。

他沒回嘴,放下茶杯便起身,母親卻拉住了他,簡單地說,吃飯了。拽著他往後頭灶間走。他看見那後院裡,寒天裡還有幾株菊花開著,黃昏裡格外地,白到耀眼,還有一股寒香。牆頭伸過來鄰家的香櫞樹枝,掉了幾個果子在菜畦裡。廚房的灶台前,從前的碗櫥、木頭方桌,燈光籠罩著,都是從前的光景。

因為是母親留的客,朱錦也不敢高聲阻止,只是一邊擺碗筷,一邊低聲嘀咕道,引狼入室了,越老越糊塗了,好人壞人也不分了嗎。

母親看看他,衝他笑笑。他也笑了,都是不和朱錦計較的意思。他和她一起坐下來,拿起筷子,端起飯碗。一盤清炒水芹,一隻砂鍋,是鹹肉煨筍。母親照例是禮數周到的,去前頭櫃檯上,搬了一壇桂花酒來,放在熱水裡溫熱了,斟給他。這個酒是她們秋天自己摘的桂花,慘了冰糖釀下的。很好喝,甜潤的滑下喉,然而,漸漸地上頭,煨熱血管裡的血,周身都走一遍。 筍在肉汁裡煨得正有嚼頭,拌在飯裡,也是刻骨銘心過的舊時味道。他低頭捧起飯碗,無來由地,眼裡就有了淚水。

廚房的窗子打開,望出去的,是河對岸春天的油菜花的花蕾,陽光融融的,風吹上面來,是暖暖的薰風。桃花樹的枝幹上漸漸爆出青芽,再過些日子,桃花就要開了。彼時,春陽普照,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是草長鶯飛二月天的好花好天。油菜花明黃璀璨地,開到了天盡頭。春水瀲灩,桃花開了,小城的桃花,開在街頭巷尾,庭院深處,三株兩株的不成大氣候,然而,祥雲似的,落在塵世裡。踏春的遊人們來到這古城,走過長長的烏木色的風雨廊,沿河的古舊河房,走過一領又一領的石拱橋,眼前突然出現一座,是格調洋派,也是風格沉鬱,磨咖啡豆的香味,瀰漫在柔風細雨裡,亮著橙色的燈火,濛濛細雨毛了玻璃,在煙雨桃花裡,地老天荒的青瓦白牆裡,彷彿晶瑩芳香的水果糖,格外的動人。朱錦在門前的花架前,種下了薔薇花、梔子花。

有的時候,客人來到這裡落車,已經是夜半了,她也會去橋頭接人,從夜車裡下來的背包的旅人,格外的具有風霜的旅意。在路上的人,都有著一種相似的神情,面容疲憊而堅硬,隱忍著身心深處的迷茫和恍惚……在心裡,她是認得他們的,那一種漂泊在路上,不安分的心靈主宰著肉體,茫然的漫遊,那一種蒼茫的氣息,是她熟悉的。只是,如今,她停下來了,她找到了她的皈依之所,看見這些迷惘的人,忍不住地,她就想把自己感受到的,都分享給他們。在黑夜裡,因為身在異鄉和滿身疲憊,他們看起來,都是一樣的質樸。她想起施一桐對她說過的,這人世間凡人凡事,莫不與我有親。

在旅遊區,朱錦家的民宿,漸漸地成為著名落腳點,意義等同必須到此一遊。在愛遊走的驢友、江湖客之間,對古鎮上這神祕的老闆娘,都起敬得很。有好事者找出了她從前場戲時的劇照,還有些唱段。又挖出來,她曾經在深圳的時尚傳媒工作過,參與製作的節目,彼時她的諸多影像,拼接起來,這個女子的前半生,不就出來了麼。@*#(待續)

責任編輯:李婧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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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敲空了的前廳,也看出眉目來了,面街臨河的主牆,鑲嵌了大幅的透明玻璃,牆壁都是粉刷一新的,油漆是暖的顏色,空闊的大廳鋪上了檀木地板,四壁安置下了木質書架,書架前陳設著落地檯燈,照著舒適的小沙發。音箱裝在天花板掛角上,有一台唱片機,已經淙淙地,流淌出樂音,在空闊的空間裡,很有轟響的回音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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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說是他現在進了一個團中央的機關,哎呀我也就是聽一聽吧,沒什麼感受,本質上我們是兩種人,或者我們對自己的人生作出了不同的選擇,分開也是必然的。他自己也說,和我離婚,就感覺自己生命裡有一頁徹底翻過去了,有一部分自己,永遠死去了,再也不是從前那個人了。我心裡真的一平如鏡,過去的那種多情依戀、被他拋棄時的痛不欲生,都灰飛煙滅,一點感覺都沒有了,看他也就是路人甲了,他那個人是怎麼回事,也一目了然。
  • 聽完這句話,朱錦心裡有一塊懸著的牽掛,穩穩地落了下來,她一直牽腸掛肚地擔心羅衣的安全,怕她會遭遇迫害,聽到她要遠走高飛的消息,頓時身心一松,腔子裡長鬆了一口氣,同時,眼淚也落下來了。見她哭,羅衣忍了好久的眼淚,一瞬間奪眶而出,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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