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國現代長篇
費爾明又望向天空,這次清楚看見六、七架飛機掠過天際。他打開窗探頭出去,聽見震耳的引擎巨響正朝著蘭布拉大道前進。一陣尖銳的警笛聲傳來,彷彿在天空鑽孔開路。
那一夜,我在夢裡重返「遺忘書之墓」。我變回十歲的自己,在兒時的舊臥室醒來,重溫已棄我而去的母親在記憶中印下的容顏。夢裡的我知道,錯都在我,一切都怪我,因為我沒有資格憶起她的種種,因為我一直無力為她討回公道。
討厭的訂婚贈禮活動結束之後,我拉起無袖外套的拉鍊,想到不久就能回家打開筆記型電腦,就覺得興奮。稍早,我從柏娜黛特那裡套出一點新資訊,也許可以在網路上找到一些關於他求學期間的實用資訊。
星期五終於到了。我抵達辦公室的時候,同事已經圍在煮水壺的四周,聊著肥皂劇。他們沒理我,而我很久以前早就不再主動找他們聊了。
他穿著三件式西裝,背心底釦沒扣。媽咪總是說,那是找對象時要注意的徵兆之一,她說,真正的紳士不扣底釦,表示這個人見多識廣,是個階級及社會地位恰到好處的優雅男人。
柏利安大喊,同時三步併作兩步往艙裡去。一盞昏暗的燈左搖右晃,微光中看得出裡頭約有十幾個孩子因為害怕而緊縮在沙發或小床上。
晚間十一點,時值三月上旬,以船隻所處的緯度來看,黑夜才剛開始,第一道曙光最快要在清晨五點才會展露。但黎明能否為獵犬號驅走威脅呢?風浪是否放過這艘羸弱的小船?
「故事並不是很有意思,如果之前晚上說這些,你們一定會覺得無聊,但我還是要大概跟你們提一下。我小時候,年紀比你們現在還小得多的時候,我住在俄羅斯,那裡有一位呼風喚雨的君主,我們叫他沙皇。這個沙皇就跟現在的德國人一樣喜歡打仗,他有一個計劃,於是派出密使……」
三枝子拚命忍住想將這件事告訴身旁兩位評審的衝動,雖然她事前完全不看參賽者資料,但西蒙通常會瀏覽一遍,思美洛則是習慣清楚掌握資訊,所以他們不可能沒注意到這行字;而且更令人驚訝的是,上頭還標示著「附有推薦函」。
「如果我說自己很漂亮的話,那我就是在編故事,」她想:「而且我會很清楚自己是在編故事,畢竟我認為自己長得跟她一樣醜。不過,她為什麼要編故事呢?」
那是一個黯淡的冬日,倫敦的街道上瀰漫著濃厚的黃色霧靄,櫥窗與街道都如同入夜了一樣,點上了火光熠熠的煤氣燈。一輛出租馬車緩緩駛過寬大的街道,一名樣貌奇特的女孩和父親一起坐在馬車裡。
「妳瞧,多神氣呀!穆勒太太,坐的可是汽車呀!當然哪,也只有像他那樣的體面人士才坐得起。可他沒料到,坐個汽車兜兜風,就嗚呼哀哉命歸黃泉了。而且還是在塞拉耶佛!這不是波士尼亞的首都嗎?我猜大概就是土耳其人幹的了。我們本來就不該把他們的波士尼亞和黑塞哥維那搶過來。妳看看,穆勒太太,結果那位大公果然就上了天堂!他大概受了好久的苦才死去的吧?」
葉太偶爾會聽見護理師的腳步聲,但大家可能都不想打擾這位獨自待在亡父病房的兒子,因此無人聞問。葉太可以放膽看父親的日記,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說到底,他根本不懂英文的「小偷」該怎麼說。萬一不小心說錯了,一定會被在場的美國人笑死。當然,就算用日語大叫「小偷」,只要語氣夠急迫,外國人肯定也能聽懂(畢竟有個男人拿著包包飛也似地跑走)。但葉太辦不到,因為他一路以來,都將「從容不迫」視為最高原則,絕不能在此破例。 活在各種恥辱中的葉太,原本想在中央公園的綿羊草原閱讀最愛作家的新作,包包卻被偷走,簡直是奇恥大辱。
別得意忘形、別得意忘形,葉太不斷告誡自己,嘴角卻不爭氣地上揚。國中二年級時,班上最可愛的女同學在情人節送他巧克力,當時他也笑得合不攏嘴;在那之後,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心情了。
生活中有喬,就像在兩個極端之間擺盪,開心和難過,行動和思索,不可預期和可預期,天真和天才,秩序和失序。
「賈柯莫!重要的是喬凡尼,是喬凡尼,重要的不是他的症候群。他就是他。他有他的脾氣、他的好惡、他的優點和缺點,跟我們一樣。我們之所以沒跟你說唐氏症候群這件事,是因為我們也沒有從這個角度看喬凡尼。我們需要擔心的……」
他來了。他在新的搖籃裡。他在新家。他裹在齊亞拉先穿然後是我再來換艾莉綺穿的那件舊的黃色小衣服裡。露在毯子外的,上面是小腦袋,下面是小腳丫,到這裡為止一切都沒問題,沒有出什麼亂子,不過,那個小腦袋和小腳丫要說的故事,我花了些時間慢慢才聽懂。
「創造出『冒險』這款遊戲的人叫華倫·羅賓奈特(Warren Robinett),他決定把自己的名字隱藏在遊戲當中。他在遊戲的迷宮中藏了一把鑰匙。這鑰匙其實是一個畫素大小的灰點,找到鑰匙的人可以打開祕密房間,那房間裡就藏著羅賓奈特的名字。」
我這個年紀的人都記得,第一次聽到那場競賽時,自己人在哪裡,正在做什麼。當時我坐在小窩裡看卡通,螢幕忽然跳出一則視訊,說詹姆士·哈勒代已於昨晚去世。
有一天,發生了一件帶來巨變的事。當時我在食堂裡拿了食物,坐在珍妮·庫蘭身旁。我不該亂說話,但她是我在學校裡唯一半生不熟的人,而且坐在她旁邊感覺很好。大多時候,她不會理我,而是跟別人說話。起先我都跟一些美式足球選手同坐,但他們表現得活像我是隱形人。至少珍妮·庫蘭表現得像是知道我存在。之後,我開始注意到另一個人,他經常開我玩笑。他會說:「呆瓜怎麼啦?」
一天,我沿著街道,從瘋子學校往家裡走,有輛車在我身邊停下。那傢伙叫我過去,問了我的名字。我回答他後,他又問我讀哪間學校,他為何都沒見過我。當我告訴他瘋子學校的事時,他就問我,有沒有踢過美式足球。我搖搖頭。我猜我應該告訴他,我看過別的小孩踢美式足球,不過他們從來不讓我玩。但就像我說的,我不太會長篇大論,所以我只搖了搖頭。那是開學兩週後發生的事。
我得先說清楚:身為白痴,生命一點都不像盒美好的巧克力。人們會嘲笑你、對你感到不耐煩,或態度惡劣。現在大家都說應該善待殘障人士,但我告訴你——才不是這樣呢!即便如此,我還是沒啥怨言——因為我認為,我這輩子過得還挺有趣的。
那年二月,我來到鹽湖城和丹佛之間的猶因塔山脈,站在大約一萬一千英呎的高山,瞭望六、七十英哩的遠景,見不到一盞燈,當時很冷,雪花打在我臉上,刺痛我的眼睛。當然,流淚也會產生刺痛的感受。我當時苦思著幾道根深蒂固的難題,腦海浮現了我的英雄留下的幾句名言,在山頭迴盪不已,更跟著我回家,至今仍如影隨形:「我舉目望山丘,援手從何而來。」
那年二月,我來到鹽湖城和丹佛之間的猶因塔山脈,站在大約一萬一千英呎的高山,瞭望六、七十英哩的遠景,見不到一盞燈,當時很冷,雪花打在我臉上,刺痛我的眼睛。當然,流淚也會產生刺痛的感受。我當時苦思著幾道根深蒂固的難題,腦海浮現了我的英雄留下的幾句名言,在山頭迴盪不已,更跟著我回家,至今仍如影隨形:「我舉目望山丘,援手從何而來。」
葛蕾絲知道瑞琳沒專心聽她說話,滿腦子都在想別的事,大人差不多隨時都是那副德性。通常,大人都不聽別人說話,更別提對象是小孩的時候。
葛蕾絲聽到海曼太太在頂樓公寓的門內喊道。她的語氣很害怕,彷彿已確定門外的是強盜或某種歹徒,正拚命思索如何抵禦,以保障人身安全。她似乎根本沒想到來人或許和藹可親。
瑞琳在葛蕾絲媽媽敞開的房門口短暫停步,看了一下——她在床上呼呼大睡。瑞琳似乎滿心以為葛蕾絲的媽媽會有點什麼反應,結果她文風不動,眼皮沒有睜開,悄無聲息。 窗外的陽光被阻斷了,蒙塵百葉窗都關著。葛蕾絲憑著從窗縫滲入的些許午後陽光看了看媽媽。她的亂髮披散,蓋住臉蛋。葛蕾絲有點介意瑞琳見到她媽媽這副德性,卻說不上來為什麼。
*別躲在門後,傷心的話,我們就牽牽手。 *你並不孤單,害怕的時候,請倚靠著我。
午餐時間,其他學生會你推我擠,衝到排隊的人群前方。派屈克總是在後頭卻步。他的心思似乎永遠流連在某個其它地方:用功的時候,他不時低聲哼唱,經常要等到旁人戳弄他,他才會回過神來。他的文件不是丟在桌上亂成一團,就是隨便摺摺塞在口袋。他笑的時候總是沒法笑開來,彷彿他曾經努力訓練自己露出完整的笑容,但後來放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