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漢寶德談美

作者:漢寶德
漢寶德(1934年─2014年1),生於山東省日照市,臺灣知名建築教育學者。(準建築人手札網站/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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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學著張開眼睛

美感教育的第一步是張開眼睛。

張開眼睛又有何難?可是大部分的人都是睜眼瞎子。這不是罵人,而是說明我們的器官本身是沒有意識的,雖然生長在我們的身上,有充分的功能,當其用,則需要心靈的貫注。張開眼睛可以看到萬物,是否能看到,則要視「心」有沒有要我們看到。

改變「視而不見」的習慣

大部分的人,眼睛的能力很強,但它的首要功能只是供尋找之用。我們走到不熟悉的街上,先找路牌,想知道身處何處。然後找門牌,希望找到我們的目的地。如果是去赴筵,則找餐館的招牌。除此之外,街上的一切,我們幾乎等於沒有看到。所以我們到外國旅行,大多是靠導遊帶領,帶到名勝之地,要我們攝影留念,對於該城、該地,我們都看到了,卻沒有真正看見。

所以我們並不是沒有張開眼睛,而是「視而不見」。周遭事物曾出現在視網膜上,而這些影像卻沒有印在心版上。好比你用照相機在尋找鏡頭,卻一直沒有按下快門,只有按下快門的那一瞬間,才真正產生了記憶的作用,沒有按就表示那個時刻鏡頭之所見,在你心裡沒有感到有記憶的必要。

眼睛的第二個重要功能是判別其意義。這就不單是尋找了,而是與心智共同合作的機制,我們走進百貨店,希望尋找一些可購買之物。這時候的尋找並非單純的目標,而是與我們的生活需要在腦子裡存的檔案相關的。所以每看到一樣東西,腦子的檔案就快速的翻一遍,如果眼見之物與檔案中的一項相配合,眼睛就會真正的看見這件東西。這是初步判斷,但還要進一步對眼見之物是否真正合用,進行深度判斷,對於眼見之物的形狀與外觀,未必真正看到。

比如我們缺少一只煎蛋的鍋。在百貨店裡看到鍋子,就把眼光集中到鍋底,看它是否夠平,是否容易起鍋,我們看了很多鍋子,實際上沒有看到它們,只是看到鍋底而已,因此形成對鍋子的「偏見」。

重新恢復觀察力

以上所說的一般人張開眼睛視物的習慣,目的是指出一個事實:人類的眼睛原是為求生存而存在的。在生存遇到威脅的時候,眼睛幫我們如何判斷敵我,以及如何躲開危險,逃避對生命的威脅,或尋找食物以保存生命。在文明的社會中,原始的視覺功能逐漸消失,視覺的敏感度也跟著消失了。到今天,我們的眼睛大部分時間在讀書、看電視,對於環境的覺察力降低到最低點,所剩只是最基本的功能而已,因此要使用這一雙眼睛建構美感世界,就必須重新恢復觀察力。

培養注意力與好奇心

恢復眼睛看的能力,第一步是不再尋找特定目標,而是對眼前所見的一切加以注視。這並不是很容易的事,因為它不涉及於生存的基本,習慣上會予以忽視,以便集中精神於重要的事物。這是觀察力必須加以訓練的原因。

舉一個例子。我的家並不是豪華的住處,但基於愛好,總放置了一些字畫與古物,雖不是了不起的藝術品,卻有一定的趣味,可是大多數的來訪者,在進門時看到我以後,除了極少的例外,幾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客廳中的陳設。他們連一點好奇心都沒有。也許你可以說,他們太客氣了,不好意思東張西望,但是一個注意環境的人是無法掩飾其好奇的眼光的。

美感與好奇心

前文說過,眼睛必須與心相連才能發揮「看」的作用。要養成對環境的注意力,首先要培養好奇心,今天的社會已經沒有生存的問題,我們必須用好奇心來填補過去求生存之心。由於好奇心是一切學習行為的起點,所以美感教育與其他學習一樣,自同一起點開始的。所不同的是學習其他課程可以不必一定有好奇心,只要讀課文,聽老師講解,經過考試就可以達成相當的效果,而美感教育,除非你有這份好奇心,效果是有限的。換言之,美感教育的成功必須先養成好奇心,而又由於有了好奇心,其他學習活動會增加深度,因此成功的美感教育應該是一切理想的學習活動的基礎。

好奇心是對新奇事物的興趣。有天份的人比較有好奇心;所以天才之中帶有天生的好奇心。一般人則視天份與個性的不同,有不同程度的好奇心。西方人鼓勵好奇心,我國的傳統文化對士人的教養則壓抑好奇心。這一點使傳統的讀書人失掉了觀察的能力,因此在科學與文化上都大幅度的落後於西洋。要鼓勵好奇心的發展,首先要破除傳統中對萬事漠然,不為新奇所動的心性修養。

當然,在美感教育中,追求新奇並不是目標,對不熟悉的事物發生興趣,進而集中注意力才是我們的目的。要怎樣培養好奇心,教育界的朋友們一定有更成熟的說法,我不必在這裡饒舌。在這裡我要說的,是現代社會中由於人類的注意力趨於遲鈍,總是被大眾文化的經營者所利用,是非常嚴重的問題,要特別留意。大眾文化是以文化為名的商業經營者。不論是電視,或主題樂園,或其他觀光設施,知道大眾的注意力薄弱,就使用技巧誘導之,用一句通俗的話說,就是牽著他們的鼻子走。使用的方式常常是刺激,或過度的刺激。由於強力的刺激張開了他們的眼睛,他們就失掉了平常生活中的觀察力,好奇心就完全消失了。

置好奇心於平常生活景象

好奇心與平常心其實是並存的。只有在平常心中才顯出好奇的意義。我們進到迪斯奈樂園,受到各種預先設計的驚奇事物吸引,甚至大聲驚叫,卻理所當然的接受,不會對這些刺激場景感到好奇。相反的,當我們進到一個陌生的一般的市街,或自然環境,感到新奇,知道它的存在不是故意設計出來的,而有其獨特的歷史背景。這時候,對於敏感的人就會引發追究其淵源的好奇心。為什麼呢?是好奇心的發端。

這樣的問題,不斷的追問下去,會使人成為學者。一般人不會如此追根到底,至少可以對一般的現象有所了解,並且張開眼睛,看到了該看到的東西。比如一個外國人進到台灣的街巷裡,只感到雜亂無章,使他無法忍受。如果他有好奇心,就會問為什麼有此雜亂的感覺呢?他會發現原來建築的陽台上裝了不同的鐵柵,屋頂上突出各種加添物,到處都是市招。這裡不是貧民窟,為什麼有這些現象呢?難道政府不會干涉嗎?這樣追問下去,他會深度的了解中國的社會文化而成為中國通。或者他會很細緻的了解中國人的環境觀。

放大眼界:見樹、見林,還得見山嶺

恢復眼睛的覺察力,第二步要放大眼界,不再有標的偏見,而著眼於環境的整體。這是說,不但要張開眼睛看到東西,而且要看到全面。一般人眼睛未經訓練,即使受到吸引,也只能見樹不見林。比如花季到來,大家都去陽明山看花。可是看花的人有不同的感受,有些人只會看花,所以只對燦爛的花朵有興趣。至於花朵長在那裡,他們沒有看到。這是見花不見樹。可是略懂得看花的人知道花是長在樹上的,花有樹上的枝葉相襯才美。所以這等人就注意到花樹的整體美感。可是樹並不單獨存在,一個真正動人的花季是很多樹組成的。如果見樹不見林,就失掉了覺察更廣闊的美感的機會。如能見樹見林就是高明的觀察家,已經很懂得使用眼睛了。但是真正懂得欣賞的人,還要理會林是生長在山嶺的環境中,依其獨特的生態而成長的,因此先要對陽明山的整體環境留意才成。

每到花季,內人就慫恿我去陽明山,我意興闌珊,總以遊人過多搪塞。其實真正的理由是陽明山公園有花無景。也就是規畫該公園的人是一個眼光狹窄的設計家,他只知道花,知道樹,再多就不能察覺了。這正是台灣旅遊景點普遍的問題,因此水準無法提高。又比如到城市裡觀光,一般人連建築之美也無法覺察,只看到商店櫥窗與廣告。這就是商人花大價錢佈置櫥窗的原因。恢復眼睛的覺察力,先要擴及建築。街上的建築與你無關,也不是你的興趣所在。但建築師花了大心思設計來取悅你,你何不注目欣賞一番。能注目於建築的美已經很有程度了。還不夠,要看整條街道,看到建築時一併看到前面的人行道,以及上面的坐椅、街燈等設備。這些都是一體的,真正懂得欣賞都市的人,看整個都市空間,也就是抬頭看遠景,看建築與樹木組成的形貌,看人群在空間中的活動,到這個程度,才算真正張開了眼睛。

台北市是一個很醜陋的城市,可是市民的滿意度很高,就是因為市民大多未受張開眼睛的訓練。人類的文明發展過程,有所謂「啟蒙」的步驟。智慧是如此,美感也是如此,這兩者之間是有連動關係的。啟蒙之前一切受迷信的支配,頭腦不會使用,眼睛不會看,只有經過啟蒙,世界才明亮起來。基督教的聖經上說,亞當夏娃因吃智慧的果子,懂得善惡、美醜,神生起氣來才把他們逐出伊甸園,受人生冶煉之苦。可見東、西方的神都以愚民政策來控制信眾。台北市民未曾經過視覺啟蒙,所以對環境品質沒有感覺。自這個觀點看,不懂得張眼看的人是很幸福的。對於一個自己無法控制的環境,視而不見反而不會形成心靈的壓抑感。

美感的醒悟

可是要打算做為文明的國家,國民總要張開眼睛,對眼前的一切感到不耐。我們常說,一個國家的視覺環境具體的呈現國民視覺判斷的水準,無法強求。這是說,一個城市是否美觀,其公園綠地是否動人,不能責怪其設計者沒有能力,應視為國民文化素養的總表現。試想設計師是誰聘請來的?他們工作的成果是誰批准的?當然是政府的領導者。這說明決策者沒有張開眼睛。如果市民們都經過視覺啟蒙,他們怎麼接受這樣令他們不愉快的成果?如果他們不能接受,政府領導者焉有不學習張開眼睛的道理?

張開眼睛是視覺啟蒙最重要的一步

當然,學著張開眼睛,認真的觀察、欣賞所見的事物並不表示就能立刻掌握判斷的準則。但是在視覺啟蒙的過程中,這是最重要的一步。當我們有了對環境觀察的能力,就立刻出現價值判斷的需要。張開眼睛表示我們有了覺悟(awareness),忽然了解在我們自身之外的其他的東西都是有意義的。我們會尋求其意義,並嘗試對其價值下判斷,好像忽然醒過來了。

有了這樣的覺悟,一個普通智力的人就會自然學會對美感下正確的判斷。因為美感原是人性潛存的能力。如果仍有困難,只要略加指點即可貫通。試以音樂為例,過去在鄉下很少人知道有音樂的存在,今天城裡人都可以購置完備的音響並收集音樂CD。他們與鄉下人一樣並沒有音樂教育的背景,然而一旦知道樂音美的存在,城裡人並沒有欣賞音樂的困難。他們也許無法判別其細微之處,說不出音樂家之名號,但對動人的音樂,他們不但能感受其美,而且產生感情上的波瀾,因為聲韻之美感是人性的一部分。

作者簡介

漢寶德

1934年生,國立成功大學建築學士,美國哈佛大學建築碩士及普林斯頓大學藝術碩士。曾任東海大學建築系系主任、中興大學理工學院院長、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館長、國立台南藝術學院校長、中華民國博物館協會理事長、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董事長、世界宗教博物館館長。現任世界宗教博物館榮譽館長、漢光建築事務所主持人、總統府資政、文建會顧問、教育部諮詢委員等。

漢寶德先生是二十世紀後半,引領台灣現代建築思潮,接軌國際現代建築的重要學者。畢生以建築為己任,思考空間與人文的關係。為了普及科學教育,他花了12年的時間籌設完成「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並擔任首任館長,以創新規劃與深厚學養,將科博館經營成最具吸引力的博物館。任台南藝術學院創校校長,倡言美感是文明的基石,重啟華人社會對藝術教育、美感教育的重視。

獲得多項殊榮:全國十大傑出青年建築獎、教育部頒一等文化獎章、中華民國建築學會建築獎章、國家文藝獎第一屆的建築獎、中國建築傳媒獎:傑出成就獎。文化部第二屆國家文化資產保存獎評選委員特別獎:終身成就獎。

著有《築人間》、《建築母語──傳統、地域與鄉愁》、《漢寶德談美》、《寫給青年建築師的信》、《設計型思考》等諸多作品。

 

漢寶德談美》書封/聯經出版公司提供

──節錄自《漢寶德談美》/聯經出版公司

責任編輯: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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