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人間的文字:暮色裡上演的皮影戲

文/王金丁

背景寫實的戲台上,在操偶學生的指掌間,戲偶誇張寫意的動作,生動地表達了故事情節。(攝影:王金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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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假君假臣假君子,真情真義真道理

那天,禮堂裡台下坐滿了學生,一陣掌聲後,戲就開鑼了。

燈光暗了下來,戲台布幕後面有人揮了一下螢光棒,大鑼被重重一擊,鑼聲響徹禮堂上空,學生屏息等待著好戲上場。接著,後台的扁鼓點點滴滴敲著,鼓聲漸漸急促起來,高低音梆子打開了場子。這時,戲台的布幕亮了,京鼓跟著大方地響起,引來台下又一陣掌聲。

「戲偶就要出來了,傳統戲有扮仙跟本文,人家說扮仙半棚戲。」跟著皮影老師站在後台暗處,遠遠離開戲台,聽他輕聲說:「這時指揮權就交給操偶手了,戲偶一上來,快到定位點,鼓手就準備收鼓了,不能說我就是要打完這個段子,要學習相互輝映。其實,最沉默的角色,是燈光手。」

「假君假臣假君子,真情真義真道理。」教戲的老師點出皮影戲的特性:「在一片漆黑的舞台上,老祖宗用光和影,讓戲偶向聚焦的眼睛搬演人生百態,述說仁情義理。」

二、大鑼閃耀黃色光輝,戲中體現善惡果報

山腰上這個小學校裡,二樓的幾十坪場地就是孩子們學習皮影戲的教室了。一邊桌上擺滿了孫悟空、小猴子的塑膠製作的戲偶,還有幾張半成品躺在桌邊,一張《魏徵斬龍王》的大型剪紙斜靠著椅子,色彩鮮豔奪目。

大鑼、京鼓、鈸等掛在牆邊的木架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圓圓的大鑼閃耀著黃銅色光輝。

外邊場子上,一群學生們正圍成半圓,手上拿著劇本,兩個學生在中間走戲。一個女同學看著劇本,比劃著說:「你怎麼把一個日本婆子藏在房間裡。」旁邊的男同學接著伸出手來,指著那位女同學說:「我是叫你拿一本簿子,不是找日本婆子。」

教皮影戲的老師說:「他們演練的是《重聽阿嬤》劇本裡的口白,讓孩子進入戲裡,體會人物的心境,要不斷地練,不斷地修正,演出時整體搭配起來才能順暢。」他轉過頭,看著窗前的大鑼說:「後場為什麼用北管樂團演奏,不放電子音樂,除了要保留傳統文化外,萬一遇到差錯時,可以有補救的彈性。」一次在台北演出時,剛上場戲偶就壞掉了:「這時鼓手可以拉長時間,讓內場作補救。意外也是一種教學,培養孩子沉著、穩定的功夫。」

學校的皮影戲團過去演了許多傳統戲,像是《武松打虎》、《花木蘭》,《魏徵斬龍王》是演門神由來的故事,還有《西遊記》裡的《火燄山》、《孫悟空大鬧天宮》跟《豬八戒娶親》等。皮影戲老師認為傳統劇本要修改到有教育意義才能上演,他舉《武松打虎》說:「你要照著劇本把那隻老虎打死嗎?那違反保育概念,我們發展出另外一套高潮,用戲齣帶入環保,也希望把倫理、人與人的相處之道融入戲中,讓觀眾從戲中體悟人性的善惡果報。」

三、聲光中故事傳達淡泊名利

「皮影戲具有奇幻效果的藝術價值,戲偶乍看之下,沒有華麗的服裝,但設計的精湛與匠心,卻是別種偶戲看不到的。」皮影戲老師教學生演過多齣戲碼,讓他印象最深刻的是《重聽阿嬤》。

《重聽阿嬤》劇情講述心地善良而不愛財的阿嬤,因為耳朵重聽,在聽錯話、會錯意的逗趣情狀下,把阿公辛苦賺來的錢,心甘情願的送給了別人。後來,才在巧妙安排下,兩個公婆的爭吵中,不但陰錯陽差地為朝廷抓了強盜,把這筆錢從強盜手中拿了回來,還立了功,額外得到了一筆賞金。

背景寫實的戲台上,在操偶學生的指掌間,兩個打扮漂亮的公婆戲偶誇張寫意的動作,生動地表達了故事情節。洋溢喜劇氣氛的戲中,還有地方歌謠串場,帶給觀眾歡樂。操偶學生模仿人物的口白,童稚聲韻句句動人。當劇情高潮時刻,後場梆子伴著鑼鼓聲鏘然響出,戲偶騰空躍然布幕上,聲光中,傳達了淡泊名利的人生。

四、師度徒,徒度師

皮影戲老師談起人物的口白說,沒有人天生是壞人,你演的是老人、小孩,是好人還是壞人,你要去揣測人物的心理,所以用字遣詞、語氣聲調都要訓練。

「師度徒,徒度師。」他認為教學可以相長,學生的表現有時會出乎意料得好,「用生活常規去判斷這段偶戲,兩隻猴子在打架,可以從動作觀察出來。有些劇情是默劇,不需要口白,無聲勝有聲。」

「戲裡的教忠教孝就像藥品的副作用一樣,主劑是娛樂,但娛樂以外的才是真正戲要傳達的。」皮影戲老師要用喜樂的劇情帶出故事的精神內涵。

談起戲來渾身都是戲,他訓練學生創作劇本,讓孩子自由發揮:「我們用故事接龍的方式,由一個孩子起頭,這個孩子說,一個老阿伯住在山上,就停下來了,他不知道下一個人會說什麼,第二個接著說,也有一位老阿婆住在山上,第三個人就要開始湊合了,他說,老阿伯問老阿婆今天要去哪裡?就是隨便湊,我只是作最後的潤飾,這樣產生的劇本,趣味性很濃,能跳出坊間常看到的故事模式。」

五、流利口白、幽默的劇情表達警世內涵

這齣《等賣猴等袂到》是學校皮影戲團得獎的戲碼,評審的評語說,從戲偶製作到發聲配音、燈光控制乃至鑼鼓後場,加上幽默有趣的劇情和流利口白,生動地表達了故事的警世內涵。

故事裡說,從前一個村莊有許多猴子,祖先囑咐不能傷害猴子,猴子卻會傷害農作物,讓村民感到很頭痛。有一天,村裡來了兩個生意人,村民就唆使猴子去掠奪生意人的東西,猴子把東西丟到地上,村民就去撿。後來生意人察覺了村民的技倆,心生不甘就要報復,向村民說:「你去抓猴子賣給我,我一千元買一隻。」村民賣得不亦樂乎,猴子被抓得越來越少了,生意人故意抬高價錢收買,最後猴子全被買光了。其中一個生意人就向村民說,我賣給你一隻一萬元,你再賣給另一位生意人兩萬元,村民買了猴子後生意人卻不買了,結果,村民在利慾薰心之下吃了大虧。

六、大自然顏色中的皮影戲

太陽已落入台灣西部平原,暮色漸漸籠罩這個山腰的學校,孩子們利用大自然的顏色,在夜色中架起了戲台。當鑼鼓聲響起時,戲台的燈也亮了,皮影戲老師帶著學生演起戲來。就這樣,古早先民留下來的戲劇,在這裡傳承下去。

皮影戲老師站在戲台旁,他望著天際多彩的夕陽跟我說:「據說,過去為了讓聽佛經的人不會睏著了,早期的皮影戲是被用來講解佛經的。傳說從漢朝就有皮影戲,到了宋朝有了宮廷演出的記載。明朝時傳到台灣,興盛時期全台有幾十個戲團,現在只剩下四、五個,推動傳統藝術是很寂寞的。」

鑼鼓聲歇了下來,一個孩子向我們跑過來,拿著一張像是孫悟空的塑膠戲偶問皮影戲老師:「老師,漢朝以前這猴子跑哪裡去了?」@*

責任編輯: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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