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才女」系列十三:寒姿霜曉梅花老 竹籬茅舍自甘心

【紅樓才女】身處繁華自甘平淡的李紈

柳笛

清代孫溫繪製《紅樓夢》圖畫(公有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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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枝老梅,一句「竹籬茅舍自甘心」;掣的是花卉詩詞,看的卻是平生際遇。一支梅花籤,寥寥畫筆與文字,便是李紈最傳神的寫照了。或許是櫳翠庵裡的紅梅太過幽香馥郁,寶琴尋梅的倩影太過秀色奪人,人們時常會忘記,大觀園裡還她這位以梅為喻的女子。

未亡人的身分,膝下已有一子;進入富麗奢華的大觀園,她獨獨選擇農家小院式的稻香村;她清靜寡居,一心侍親養子,與一眾丰姿各異的少女相較,李紈給人的感覺,的確有些老成持重,寡淡無味。世人也都以為她成了死灰槁木,是個無見無聞的貴族婦人。然而,每一位水做的女子都有她獨特的風華,若你走近李紈的生活,同樣能品出她別樣的才情與人生趣味。

清朝改琦所繪李紈(公有領域)

李紈生於金陵書香世家,父親李守中曾為國子監祭酒,掌管朝廷的最高學府。然而父親以「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標準培養女兒,只教她讀了《女四書》、《列女傳》識字明禮,熏養德操;為她取名「紈」,字「宮裁」,更希望她時時以紡績女工為要。可知李紈家風清白嚴謹,雖較黛玉等人少了幾許詩情畫意,卻也接受了正統的道德教育,讓她能在人生逆境中清操自守,從容無為,身處繁華而自甘平淡,遭遇大風大浪也能平穩度日。

而她的居所稻香村也是一種生活智慧的選擇。稻香村的布置簡約、清新,甚至是樸素的:一帶黃泥築就、稻草掩蓋的矮牆,裡面幾座茅屋,遍植桑榆農田。它與大觀園的其他庭院風格迥異,彷彿是一座世外桃源,人力刻意營造出來的「天然野趣」。賈政觀此田舍頓生歸農之心,是久居官場後嚮往自由的天性使然,正是陶淵明「久在樊籠裡,復得返自然」的深意。李紈是仕宦人家培養出的好女兒,也同樣能夠體會這種情感。加上她孀居教子,也需擇一處清靜所在,進則與眾人共享天倫,退則暫離喧囂怡然自樂。

而她在稻香村的生活也是過得有聲有色。院牆內幾百株噴火蒸霞一般的杏花,便是她生命力的寫照。她對世間美好的事物有著敏銳的審美力和獨特的鑑賞力,能在稻香村素淡的外表下,發掘出它最美的地方。這種能力在大觀園最風雅的詩社活動中發揮到極致。

清代孫溫繪製《紅樓夢》圖畫(公有領域)

李紈不作詩,卻很愛詩,評鑑詩作的水平更是一流。儘管身邊匯聚眾多才情出眾的女兒,但她並不主動將自己的喜好強加於人,唯當探春首倡詩社,眾姐妹雲集響應時,她這才一改溫順內斂的性子,以極度的熱忱態度幫著把詩社操辦起來。她大力促成淑女們的雅集盛事,並自薦掌壇,將詩社經營得風生水起。

在商議起社時,李紈方進門,便笑讚雅得很,還道春天剛搬進園子時,她便有此想法,只是不知眾人的意思才沒有提出。名正而言順,黛玉命彼此都將稱謂改了,才真正有個詩翁的樣子。李紈靈光一閃遂有了主意,大家都起個別號,便化俗為雅了,還自擬「稻香老農」為號,做出榜樣。這個別號不飾雕琢,質樸貼切,不僅點出居所的風格,更把自己擯棄浮華、心嚮自然的詩心傳達出來。

眾人依李紈例,大多以居室為號,綴以「君」、「妃子」等稱謂。和順的她考慮到社中成員有才藝高下之分,為讓才高者馳騁才情,亦使平庸者樂享其中,便提出黛、釵、探、寶四人嚴格按照詩歌標準創作;不善作詩者,則擔任社長或副社長,自己負責評判,迎春負責出題限韻,惜春謄錄監場。她的提議一張一弛,都在情理之中,照顧到每個人,令眾姐妹心悅誠服,興致更濃。

見探春執意起社,李紈不忍拂她雅興,懷著長嫂的關愛之情,帶著眾人開啟頭一社活動。她來時,偶然瞥見寶玉收下的兩盆白海棠,潔淨可愛,觸發心中詩意,便命四人作《詠白海棠》。夢甜香燃起,眾才女尋覓詩思靈感,各具神采,我們並不知李紈在做什麼。而依照她的性子,多半是笑吟吟看著才子淑女施展才華的模樣。而到了評詩環節,李紈才在眾人的期待中款款登場,將四首律詩細細讀來。

看過寶釵作品時,她推重其有身分,賞讀黛玉詩作,又稱讚她比別人更有一樣心腸。兩首題作,一篇尚德厚重,一篇靈氣飛動,她權衡之後,做出評判:「若論風流別緻,自是這首;若論含蓄渾厚,終讓蘅稿。」她的論斷和點評最終讓眾人心悅誠服。

若論性情喜好,李紈和寶釵更為相似,都是尚德不尚才的名門淑女,因而李紈更有可能偏愛寶釵的詩風。然而她既為社主,最重要的是以公道服人心,在評判詩作時絕不會從個人喜好出發。因而她評詩,自稱「公評」,會依照具體作品的特點,精當點評,可知她真正懂詩、懂詩人。在排列次序時,她注重詩篇是否新巧有趣,立意上謹遵孔門詩教,主張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的溫柔敦厚之風。

頭一社,李紈判寶釵為魁,但對黛玉出眾的文采同樣極力讚賞。公評菊花詩,她又把黛玉的三首詩作皆排在首位,在和眾姐妹互評詩句時同樣入情入理。轉眼入冬,漫天飛雪與盛放的紅梅觸動她的靈思,她請眾人聯句吟雪,又讓寶玉討來紅梅賞玩,詩社活動出現前所未有的盛況。

她的厚道與認真,教眾人無不敬服;而她的雅趣與心思,更給人意外驚喜。她在詩社的活動一如她在賈府的行為,甘居輔助者,把舞臺讓給真正的有德有才者。然而她又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其默默的主導力成為詩社強有力的後盾。

花有千般色,李紈也有她靜默孀居之餘多姿多彩的一面。要王熙鳳入社做監察御史時,李紈和她馳騁口才,分毫不讓,以致於「霸王」式的鳳姐都甘拜下風,只得允命上任;群芳夜宴中,李紈放下長嫂的姿態,和姐妹們戲謔歡笑,滿座皆歡,同時懂得節制,夜深後力勸眾人撤席;受命理家時,她本著菩薩心腸,體恤下情,而當發現探春具有過人的管理才能,便主動退讓協助,使探春的才智能够切實地幫助家族。李紈就像她的名字一樣,是一卷素白無暇的細絹,成為大觀園最純粹的底色,有她在的地方便能烘托出任何色調與光澤,勾勒出流光溢彩的錦繡。

大觀園中的李紈或許太過寂靜、低調,卻總能在不經意間促成些許濃墨重彩的片段。懷著經年如初的靜寂心,回歸樸拙天然的天與地,她在古井無波的日常歲月裡沉澱著生活的美好,過著淡而有味的優雅人生。@*

責任編輯:謝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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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飲茶過程中,妙玉更道出「一杯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飲驢」的茶論。寶玉曾說,女兒是水做的骨肉。若說黛玉是淚,湘雲是酒,寶釵、寶琴是雪,妙玉則非茶莫屬。香茗、好水、名器、妙論,妙玉在茶藝上的修為已臻極致,真真教人嘆為觀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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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大雪如席,把大觀園妝點成一座琉璃世界,也迎來出一位神仙般的人物。她著一襲金翠輝煌的鳧靨裘,泠然獨立於粉妝銀砌的雪坡上,身後的侍女為她抱一瓶胭脂一般的紅梅花枝。素淨的底色,點翠搖紅,因為一個曼妙的身影,化作一幅天然的水墨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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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除了首聯直接寫月,其餘幾聯不著意寫月,意境卻句句與月相關,由於她在創造情境時融入身世淒寒之感,借詠月抒發離愁別恨之思,更傳達出悲愴高遠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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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如果說海棠詠是一次自然無為的寫意小品,那麼菊花題應是精雕細琢的錦繡華章。可知寶釵不僅懂菊花,更懂人心。 湘雲一句笑言,寶釵從旁暗助,將海棠詩社的活動推向興盛的高峰。
  • 黛玉這首詩將海棠的素白纖媚,與自身的嬝娜風流展演得淋漓灑脫,似涓涓溪流順勢流淌,不著一絲雕飾痕跡。眾人評此詩「風流別緻」,實至名歸。
  • 大觀園裡千紅萬艷,黛玉以靈氣與才情最為出眾,容貌也是一等一的。黛玉之美,不單單是五官體態的纖柔,更多地來自仙界的純清、人間的詩心、身世的流離共同滋養而成。在心為志,發言為詩。黛玉題詩,借古人言志,自是要在浩瀚歷史中,甄選出與自身遭遇、心聲最為契合的幾位,嗟人也是自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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